終於下決定,去吉隆坡尋找理想。這裡,帶給我太多感傷,或許,換個環境對我會好些。媽知道她擋不住我,所以也沒有反對我這個突然的決定。
月陵,那裡也有你的夢,對嗎?
巴士行駛在南北大道上。
我買了靠窗的位子,這是最後一班車。
看見窗外不住倒退的景色,我不禁想到他。
「月陵,畢業後去美國嗎?」
一群人擠在課室的角落,七嘴八舌在談論著。
「看來沒辦法了,」他聳了聳肩,「我的成績好像無法過關。」
「那你有什麼打算呢?」我關切地問。
「上吉隆坡去讀雙聯課程,再打算吧!」他想了許久,才慎重地回答。
「詩昱,妳呢?」有人問我了。
「不知道,」我迷惘地搖了搖頭,「但不會去美國。」
「為什麼?」月陵睜大了雙眼,似乎對我的話滿是不解。
「我討厭美國人,」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美國人看不起我們。」
「妳不要傻了,」有人取笑我的想法,「怎麼會呢?」
「誰說不會!」我仍堅持自己的立場,「總之我不會去美國!」
⋯⋯
月陵沒有再說話,但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失望⋯⋯
⋯⋯
午夜,十一時三十分。
車上的乘客大半都已睡去。
好久沒有聽歌了,大概有半年多了吧!突然又好想再享受聽歌的那一種感覺。
我從背包裡掏出了隨身聽,放進自己曾經寵愛一時的卡帶。
播放出來的,是月陵極愛的《風雨無阻》。猶記他生前老愛在放學時大唱這首歌,「污染空氣」⋯⋯
不知不覺,淚潺潺了。
輕流著淚,深怕吵醒了鄰座的乘客。
身邊的天使輕聲地安慰著我:
「不要哭,不要哭。」
「事情過去了,忘記它吧!」
「還記得許諾過千百次,不再哭泣嗎?」
「不要哭,不可以哭泣⋯⋯」
⋯⋯
畢業典禮的前一個晚上,我九點鐘就上床準備睡覺。
輾轉反側了一個小時半,仍平靜不下來。
自己不肯入睡,老是掛惦著什麼。
明天⋯⋯,明天⋯⋯。
明天對我,是過去,是未來。
明天充滿希望,亦滿是憂傷。
明天⋯⋯,我真的好害怕,好緊張。
明天,就要離開學校,正式結束六年的校園生活。
明天,就要告訴月陵:我喜歡他。
明天,就要和大夥兒別離,永不再見。
月陵,六年了。
或許明天就要忘記他。
在瀟灑地告訴他之後,瀟灑地把他遺忘。
⋯⋯
他現在正幹些什麼呢?會和我一樣睡不著嗎?
他不會的。這幾天在吉隆坡忙個不停,他該是在旅店的床上呼呼大睡的。
他會在回程途中嗎?
也或許,他明天一早才開車回來?
睡吧!
睡吧⋯⋯
睡⋯⋯
⋯⋯
終於,輕擁著月陵的夢,慢慢睡去。
畢業典禮的早上,我們是憂愁的。
沒有一個人敢提起別離,所以都說著不痛不癢的廢話。
害怕哪個人觸動了愁緒,大家會哭起來。
月陵沒有來。
⋯⋯
「月陵還沒有到。」有人告訴我。
「他會來的。」我回應,「他絕不會錯過的。」
「打個電話給他吧!」哪個愚蠢的人竟提出了這樣一個建議。
「別忘了他還在吉隆坡!」
「也許他趕不下來了⋯⋯」
這是大夥兒的結論。
其實,我們都渴望他的出現。
「真是的,這麼緊張地到吉隆坡做什麼?他還怕讀不到嗎?」
終於有人忍不住埋怨他了。
「因為⋯⋯,因為吉隆坡有他的夢。」
我是這樣回答他的。
⋯⋯
他錯過了。
每次失約的他都會向我們解釋,但這次卻沒有。
他沒有解釋。
學校代他解釋了。
⋯⋯
十分遺憾——高三畢業班——凌晨——車禍——身亡——優異——何月陵——高三理X——默哀——痛心⋯⋯
我聽到的就只這麼多。其餘的,只有身旁的啜泣聲。
⋯⋯
月陵⋯⋯
我彷彿也在死去,整個人變得僵硬。
全身血液就像已經凝結,動彈不得。
忘了是誰告訴我典禮結束的,忘了感激他。
⋯⋯
走出禮堂,絢麗的陽光刺痛了我的雙眼。討厭的太陽告訴我這不是夢。
大地強迫我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
來不及向陽光大聲抗議,我就倒下去了。
眼前一暗,失去方向。
⋯⋯
「月陵⋯⋯,月陵⋯⋯」
四周漆黑一片,一見五指。
「月陵,你在哪裡?」忍不住,快哭出來了。
「月陵,你在哪裡?」
「詩昱。」
是月陵,他在喚我。
「月陵,你在哪裡?」
黑暗中捉住了他的雙手,就再也不願放開。
「不要離開我。」
「我在這裡。」
他亦緊握著我的手。
「月陵,我很喜歡你。」
仍舊忘不了要對他說的話。
「我知道。」
他依然握著我的手。
⋯⋯
時間在流逝,我聽見他的心跳。
「我要走了。」
他停止了心跳。
「為什麼?」
「妳知道的。」
他的手冰冷起來。
「不,月陵,不要離開。」我叫著。
「珍重⋯⋯」
他倒了下去,鬆開了僵冷的手。
我聽到「噗」的一聲,四周仍舊漆黑。
「月陵!月陵!」
一陣寒風吹來,我打了個哆嗦。
「月陵⋯⋯」再次流下了淚。
⋯⋯
「詩昱。」
聽見旁人的呼喚,我睜開了眼。
「還好嗎?剛才嚇了我們一跳。」大家投予我的是同情。
「我沒事,要回家了。」
故意不讓他們看見預料中的悲痛與脆弱。
「妳真的沒事了嗎?」
沒有人相信。
「再見。」
我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
月陵,
至少你已向我告別,僅向我一人告別。
我還有什麼可求的。
⋯⋯
忘不了他的葬禮,那種黑白交錯的場面。
還是掉下了眼淚。
真的,看見他面如死灰地躺在黑箱裡,額角還帶著深深的疤,任誰也會痛心不已。
瞻仰遺容時,我輕吻了黑箱。
想不起自己哪裡來的勇氣,去親吻這種裝死屍的東西⋯⋯
夢寐以求的,是月陵的唇;怎麼會是黑箱⋯⋯
入土那一刻,無盡的空虛感湧了上來。
心裡空蕩蕩,裝了一心的空白,再裝不下什麼。
告訴自己不要再喜歡別人了。
沒有人叫我等待,即使等待也不會有結果,我依然等了半年。
半年,六個月。
半年以來,不斷地回憶,忘記;又記起;
來來去去,半年就過了。
終於知道,這樣不是辦法。
我開始為自己打算⋯⋯
「嗒」。
卡帶播完了。
再沒有興致聽下去,收起了隨身聽。
全世界的人都睡死了,唯獨我——像剛打了支興奮劑般,全無睡意。
窗外仍舊一片漆黑,午夜時分。
⋯⋯
月陵在哪兒發生意外的呢?
是不是這裡?
外頭實在太黑了,幾乎不見一點景物,除了一盞盞的車頭燈。
我探出頭,往車前的擋風鏡望去,希望能看見一點景物。
的確,比起兩旁的車窗,亮多了,卻也看不見什麼。
突然發現司機大哥在打瞌睡。
前面照來眩目的光,刺得睜不開雙眼。
一輛和我們的車同等大小的巴士,正以同樣速度向我們駛來。
車子如同駛入了夢境⋯⋯
兩輛車之間的距離一直在縮短。
我叫了起來,大力地推著身旁的人,希望能搖醒他。
事與願違,車上沒有任何反應。就如所形容的——全都睡死了。
陣陣冷意湧上心頭。
不知所措地望著迎面而來的巴士,竟發現車上的人都生龍活虎地興奮不已。
就在這一刻感覺到死神的降臨。
曾經告訴自己,不要閉上雙眼,睜大它,死亦要死得明白⋯⋯
時間分秒過去,兩輛車終於觸碰在一起。沒有預料中的巨響!才發現兩輛車已經穿透過彼此。
互相融合,穿叉交錯,兩車合為一體。
彷彿還感覺到,另一輛車內的人正穿透過我,他們的談笑風生、興奮雀躍。
剎時,車上所有乘客醒來。從剛才的一片死寂,變成融入的興奮與雀躍。而寂靜的,變成我自己:實在無法接受這奇幻的畫面。
我無法強迫自己和他們一樣開心地交談,但卻又害怕讓他們發現我成了「異類」,亦只有假意睡去⋯⋯
汗水從額角不停地劃過臉龐。
漫漫長夜,好像度過無數個世紀,終於在清晨抵達吉隆坡。
興奮的人開心地一窩蜂衝下車。談著,笑著,他們說好久沒吃頓好的,要大吃一頓⋯⋯
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我不想再碰見他們。
轉身欲離開時,才發現車上還有另一個人靜坐在最後面的座位。
他是人嗎?
自己在嚇唬自己⋯⋯
或許他和我一樣,還是自己。
淡定地走下車,他不會對我怎麼樣的,對嗎?
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不去理會那人⋯⋯
「詩昱⋯⋯」
正想走,就被他叫住了。
「誰?」
他抬起頭,目光直攝入我的心房。
一個大概廿來歲的青年,但是⋯⋯,我根本不認識他。
「詩昱⋯⋯」他站起身,走向我。
「啊!」
不小心跌坐了下來,才發現已雙腿無力,跑不掉了。
「你走開!」我大聲喊著,希望可以嚇住他。
「詩昱⋯⋯」
他的確被嚇住了,止步不再走向我。
他坐了下來,眼中有失望的閃動。
「詩昱,是我。」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
我拍拍手,站了起來,轉身離開。
他仍坐在原位,哼著⋯⋯哼著歌。
「風雨無阻⋯⋯」
我遲疑了,「你是誰?」
「迎著昨日種種千辛萬苦,向明天換一些美滿和幸福⋯⋯」
他仍舊哼著,眼中流露出一絲絲的悸動。
「美國?」脫口而出地說出這句話。
「中國。」
他站了起來,默默地望著我。
「你是⋯⋯」
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我捂住嘴巴,感動了。
不必再說下去,我知道答案了。
「月陵!」
衝上去一把抱住他。像夢裡一樣,緊握住他的手。
「不要離開我。」
「我在這裡。」
他還是這樣回答我。
我們一同下了車,找了間咖啡廳,再詳談下去。
「月陵,你怎麼回來的?」
最感興趣的莫過於這個疑惑了。
「不要管它怎麼回來,總之我現在真真正正地坐在這裡,對嗎?」
我認同了。
「你還會走嗎?」
我緊緊捉住他不放,害怕會如同夢境一樣失去他。
他含笑看我,輕搖著頭。
「等妳找到另一個男朋友,我就會識趣地離開。」
「你放心,我不會。」
心底泛起一絲絲甜蜜。
「我想,妳以後不要再叫我『月陵』了好嗎?」
「為什麼?」
「因為⋯⋯,秘密。」
「那叫什麼?」
「我叫佳界,梁佳界。」
「佳界⋯⋯」
「還去不去中國?」
「不去了!」
「那妳打算⋯⋯」
「一起去美國。」
「走!」
「去哪兒?」
「報名。」
「等一等,月⋯⋯佳界!」
從吉隆坡回新山,我身旁多了一個男友。
大夥兒驚訝我的轉變。
半年,我就對月陵變心了。
因為,我愛上了佳界⋯⋯
而,月陵就是佳界;
佳界就是月陵。
沒有人知道,除了自己⋯⋯
*寫於1994年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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