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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10日 星期五

變身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夜話

  看見他毫無預警地出現,她下意識地嚇得驚呼。他朝自己衝來,一手朝她頭上抓去,穩穩地抓住了正往下墜的矮凳,另一手及時捂住了她的口。
  她睜大眼望他,以為自己正在夢中。第一個萌生的念頭是想伸手去摸他的臉,確認真偽。
  門外傳來奕一緊張不已的聲音,她回過神,看到他朝自己示意,意會地點了點頭。
  奕一擔心她的人身安全,要求到房裡查探,卻被她拒絕了。她對自己如此輕易相信眼前這個姓名、身份不明的男人感到訝異。但心裡深處有個聲音告訴她:要相信他,而她也做到了。
  和奕一談完,她轉頭見他把打碎的杯子還原,驚訝得說不出來。心中有千頭萬緒,無數個問號在腦中盤旋,一時之間她竟不知該從何問起。
  他牽起她的手,拉著她到陽台外,她也順從地跟了上去。手被他碰觸的瞬間,全身的神經如同觸電般,使她紅了臉,心跳也跟著加快。(這一切,不是夢嗎?)她禁不住要問,(是真實還是幻覺?)
  他湊向她,在她耳邊輕輕說話。耳邊可以感覺到他微溫的鼻息。她告訴自己,是真實的。
  腳下突然一空,她才恍然發現自己正頭下腳上朝地面墜落。她覺得害怕,緊緊抱住他的身軀,把頭埋在胸膛底下。就在快著地的時候,行進方向突然轉變,他們在僅離地面5公分的距離朝空中快速飛去,而且越飛越高。
  她不敢往下看,耳邊不斷刮過強韌的風,打在臉上有絲絲痛楚的感覺,渾身涼颼颼的。
  「怕就把眼睛閉上。」仿佛猜中她的心事,他探頭在她耳邊說道,然後拐了個彎,朝衛星市相反的方向飛去。

2012年8月7日 星期二

變身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約制

  兩人一狗回到家時,他正好在陽台上看夜景。房裡除了她和看護犬的氣味,還有那個警員的味道。他靜默地待在陽台,聽見兩人用吹風機試圖把那張之前沾染他鮮血的地毯吹乾。弄了大半天,也只吹了個半乾,仍舊一屋子的血腥。
  ( 她一定很不舒服吧?)他在心中猜度。即使地毯完全乾透,她最終也會因為受不了那異味而丟棄吧?
  整整3個小時,他都待在陽台外。除了無意窺人隱私外,他也不喜歡看到兩人親䁥互動時那種不悅的感覺。(這是嫉妒嗎?)他給自己一個苦笑,在心中默認。想伴隨她的渴望隨著接觸她的時日遞增而越來越強烈,他害怕成為她邁向幸福之路的絆腳石 
  然而要讓她「回歸」正軌,確實比他想像中複雜許多。在送司縵往倫敦求醫之後,他再次聯絡過約翰老醫師,詢問關於短期內由夜行者進化為日行者的案例,結果十分不樂觀。
  以她目前所顯現的狀況來看,加促進化為日行者並非不可能,但一般吸血鬼進化時程約需二十年,史料中最快成功的案例也要8年。他沒有辦法眼睜睜看她這樣受苦8年,尤其在兩天前她因極度脫血而狂性大發之後。
  那一天,若非他及時趕到,那隻看護犬恐怕就要成為她利爪之下的亡魂了。吸血鬼嗜血乃是天性,需要靠後天練習來控制對於血的渴望。剛加入吸血一族,難免會因為本能渴血而失去理智。首先遭殃的往往是身邊最親密的人,也最令自己痛心懊悔。

2012年8月6日 星期一

變身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誘惑

  下了一整天的毛毛細雨,直到月色發白才開始有停止的跡象。
  司縵百無聊賴地坐在櫃台前,打從7點開始值班他就沒有見過一個路人的影子,更不用說走進店裡頭來光顧的客人了。
  平日夜間的客人本來就少,再加上雨看起來只是暫時小歇而已,過不久可能會再下,當然沒有多少人會選擇在這種天氣出門買東西了。
  無聊的時間要怎麼打發一直是司縵生活中一項很重大的課題,只要不胡思亂想,做些什麼沒有意義的事情基本上他並不計較。
  他曾經試過拿著某本好幾世紀前的殘留下來的文學名著,數著作者在描寫海洋時到底提到多少種魚;也曾翻看互聯網上維京資料庫,看看和他同名叫「司縵」的人有多少;又或捉住偶爾迷路飛到店裡頭的昆蟲,看看自己需要多少時間徹底催眠它。
  除此之外,估算店裡頭哪一種貨物存量最多、下一個客人的性別、哪隻腳先踏進店裡頭、會用右手還是左手遞上證件、用的是什麼沐浴乳……,這一些他也全做過了。
  今晚,他想做些什麼呢?
  前天值完夜班回家時,他碰上滿身傷痕的店長,還以為對方遇上了什麼難以對付的敵手,卻原來是心甘情願束手被人家打的。
  (那傢伙真是病得不輕……。)
  他替店長處理傷口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突然由此引發了對傷口包紮方式的興趣。他拿著三角巾和繃帶,拿自己作實驗嘗試著各種和樣的包紮方法,試圖創出一套前所未有的新式包紮法。
  正玩得不亦樂乎,門唰」的一聲打開了。

2009年8月30日 星期日

變身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血劫

  從無止境的休眠中醒來,她緩緩睜開眼睛。
  一片白。
  眼睛覺得乾澀。她閉上眼睛,又再睜開。
  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還有發出微弱橘色光芒的圓形燈管。
  這裡是客廳。
  (怎麼會躺在這裡?)
  她移動身軀,酸軟的疼痛從骨頭深處傳來。
  骨頭像要散開來一樣,發生了什麼事嗎?
  耳中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有人在走廊上走動,然後是開門的聲音。大概是哪個鄰居回來了。
  政府的宣傳車很巧合地經過:陳舊的擴音器播出的是有點破破的聲音,那些許的嘶嘶沙沙讓她覺得不舒服。
  還有腳踏車的聲音。是哪個膽大的成人或孩子騎著腳踏車在街上來回,還不時發出叮叮的鈴聲,警告著不存在的路人讓路?
  這些聲音太煩擾,讓她覺得無法靜下心來。
  她輕按鼓脹的太陽穴,指頭接觸到皮膚,傳來濕答答又黏稠的觸感。

  她搓搓手指,把手移到眼前。殷紅的顏色刺痛了眼睛。
  一剎間,她清醒了大半,猛然坐起身,方才感覺到自己渾身傳來濃濃的血腥味。
  是血!!
  心臟因為驚嚇而鼓譟得像要爆炸,她檢視自己全身,雖然疼痛卻看不出傷口。衣服上沾染的可能是別人的血液。
  她試圖思索發生了什麼事,腦袋便毫不客氣地愈發疼痛,痛得她發出一聲呻吟,無力地癱軟在地毯上。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自己。
  眼睛望向純白的天花板,什麼也想不起來。
  記憶一片空白。
  她伸手去摸地毯,同樣濕黏的感覺。這次不是夢,是真實。
  (記不起來了嗎?)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在血腥的包圍下冷靜。
  躺了好一會兒,身體的疼痛似乎好了些。記憶也在開始浮現。

  一開始,是她想到外頭走走。後來,便遇到了那個便利店男孩。便利店男孩對她說了一些難以理解的話後,還陪著昏倒的她在家門外等到天黑。她邀請男孩到家裡頭坐了一會兒,他便告辭回家去了。
  之後,她便一個人呆坐在房裡的藤椅上,思考著男孩救她時說的話。
  為什麼要離陽光遠一點?這和要不要命有什麼關係?
  (難道我再也沒辦法見陽光了嗎?為什麼?)
  (他知道些什麼,而我卻不知道?)
  一旦思考起關於真相的問題,便沒完沒了。她不知道自己坐在那裡胡思亂想了多久,等到意識身體出現異常狀況時,已經來不及了。
  首先是視覺的異常。原本開在走廊的小燈變得刺眼,她急迫地走上去關了燈,又發現敞開的窗子外頭傳來的街燈也讓她極不舒服,於是便拉上了簾子,讓自己完全處於黑暗之中,才稍緩思緒困頓的噁心感。
  隔絕了光源,即使處於絕對的黑暗之中,她仍舊沒有辦法靜下心來。不安的感覺似乎在黑暗之中漫延開來,無處不在。她發現自己能夠在不需要光源的情況下清楚地看到房裡頭各種物品的位置,一切是如此清晰,除了真相。
  看護犬牛奶坐在身旁看她,黑暗中眼睛散發著青色的光芒。她沒由來地感到害怕,但願她什麼都看不清楚。她伸手去摸狗兒,試圖安定自己的心。卻沒有絲毫幫助。
  心臟在鼓譟,她能夠聽到自己的又快又用力的心跳。間中伴隨各式各樣的雜音,風吹動窗簾、燈管冷卻發出來的細細的嗡嗡聲、牛奶伸出舌頭的呼吸聲,大大小小的聲響都如雷湧進她的腦袋,讓她覺得自己快聾了。
  右手背在發熱,大概是下午被曬傷的傷口在發炎,但她沒有理會,只瑟縮在藤椅上,無助地希望讓她不安的因素會離她而去。
  她沒有如願。接下來找她的是前所未有的饑餓感。胃部像黑洞一樣向她發出訊息,急迫需要養分。這令她感到困惑──不能進食的身體,要如何獲得滿足?
  這幾個星期來她沒有吃過一口食物,甚至喝過一滴水。難道身體在冬眠之後甦醒了嗎?
  才想到漢堡、飯盒、蔬菜,噁心感便襲上心頭。
  她跌跌撞撞地衝到浴室,俯在馬桶上空嘔了一陣子。
  緊隨在側的牛奶站在浴室門口嗚咽,不知如何是好。
  (一定有些什麼……,有些什麼……)她不由自主地在想,連思緒也顯得斷斷續續,無法連貫。
  她到底需要什麼?
  好餓,好餓。
  一定要找些什麼下肚,否則她會死掉。
  她發出呻吟,從浴室的地上像野獸一樣爬起身,無法自制地望向門口的看護犬。
  狗兒在她眼中開始像清水一樣變得透明,她可以看到它的骨架、五臟六腑的位置,還有每一根流動著的血管和經脈。
  然後,有什麼觸動了她。
  狗兒看她盯著自己,不安地退了兩步,朝她吠叫。
  透過皮毛傳來濃濃的血液的味道,正強烈地呼喚著她。是的,她需要血。再不補充血液她知道自己就活不下去!
  她幾乎是本能性地向牛奶衝去。狗兒轉身急奔,而她跟在後頭追趕,像找到獵物的野獸,意識也跟著模糊……

  「牛奶!」她驚恐地坐起身,顧不得身體的痛,往房間衝去。
  房裡看不到狗兒的蹤影,地上只留下斑斑的血跡。
  她從頭冷到腳,捂著嘴巴難以相信自己真的傷害了一直陪伴在身邊的同伴。
  她轉身跑向浴室。浴室裡頭乾乾淨淨的,沒有打鬥過的痕跡,更沒有看護犬的蹤影。
  她又跑到廚房仔細找了一遍。廚房留下了血跡,還有一些指紋,仍然找不到牛奶。
  她來到房子裡頭唯一空著的房間。這是最後的希望了。她轉動門把,這間向來鎖著的房間門應聲而開。在舊物品堆背後,她看到牛奶渾身浴血地坐在那裡。
  她想呼喚狗兒,卻發不出聲音。向前走了兩步,渾身顫抖的狗兒因為聽見腳步而轉頭望她,並嗚咽了兩聲。原本米白色的皮毛變成了一片深紅。
  她想哭,卻流不出淚水,強行抑制住跟著狗兒發抖的雙腿,緩緩走向它。
  狗兒沒有移動,只是嗚咽著看她。
  像走了一個世紀,她才來到狗兒面前,全身癱軟地坐在它身旁,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
  「對不起!」她查探著狗兒,找不到傷口,才如釋重負地緊緊抱住它:「對不起!我嚇壞你了吧?」
  牛奶被她抱在懷裡,靜靜地沒有反抗,卻仍舊在發抖。
  「對不起!你沒事就好了!」
  懷著滿心的愧疚,她對自己發誓,再也不要做出傷害同伴的事情。

  *    *    *    *    *

  忙了一整天。
  她先是把牛奶帶到浴室去,仔細地幫它洗了澡後,把它安頓到自己的床上,然後便開始收拾殘局。
  除了浴室之外,基本上整間房子血跡斑斑。房間的地板、走廊的牆上、廚房的地板和料理台、那間空著的房間和客廳,最教人心驚的是客廳地上染紅了的地毯。她用強力消毒劑把地板和牆擦過幾遍,直到只剩淡淡的血腥味方才罷休。
  即使腦袋一片混沌,她大概可以理得出些頭緒了。
  廚房的料理台和走廊的牆上,留有幾個明顯的掌印。她把手印在那上面比照,比她的手掌大出許多,這不屬於她。事情發生的時候,有第三者在場。
  是誰在危緊的時候救了牛奶一命,卻於事後消失在房子裡頭?
  偶爾血腥的片段會湧上腦海。她依稀看見高瘦的身影用力抱住她,阻止她追捕牛奶的瘋狂舉動,還有她喪失理智狂抓著對方嘶咬的畫面。
  (那會是誰?)
  她搖搖頭,看不見對方的樣子。即使當時看見,現在也記不起來。
  對方應該受了不輕的傷吧?從房子裡的血跡來看,他是一直處於挨打的局面嗎?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身形,卻傷成這個樣子,她對他做了何其過份的事?
  她對他萬分感激。要不是他,恐怕牛奶早已經遭到了她的毒手。可是人呢?
  地板和牆都擦拭乾淨後,她必須處理那張不成樣子的地毯。把小桌子移開,她把地毯捲起,整張搬到浴室裡,用水強力沖刷。
  地毯染紅的水在白色的瓷磚上流動,順著出水孔消失無蹤。她望著血水,沒敢去思考關於自己的問題。
  她知道自己似乎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從今以後,不能再像以往那般恬靜過生活。
  事實上她應該要驚慌失措才對。過去回不去了,也看不見未來,她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但她沒有時間想這一些,當下最重要的是幸好牛奶沒事,而她必須好好安慰這隻被她嚇壞了的看護犬。
  洗刷了兩個小時,地毯上剩下淡淡的痕跡,她看了覺得十分礙眼。或許是心理作用,鼻子仍可聞到濃濃的血的氣味。她有點負氣地把半濕的地毯拖到空房間,鎖上房門,眼不見為靜。
  然後泡了一個小時的澡,直到皮膚發白,確定全身聞不到一絲腥味之後,她才甘心走出浴缸,換上衣服離開浴室。
  牛奶一直乖乖坐在她的床上,一動也不動。她看著眼神遊移的它,嘆了口氣,緊緊把它擁在懷中:「你在生我的氣嗎?」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她親親狗兒,「你願意原諒我嗎?」
  「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我寧可傷害我自己,也不會再傷害你分毫。」
  狗兒用鼻子磨蹭她的臉頰,搖著尾巴舔了舔她表示友善。
  「你原諒我嗎?」她捧住狗兒的臉,望著它深褐色的瞳孔。
  牛奶嗚咽一聲,再舔了舔她,當作回答。
  「謝謝你,牛奶。」她抱著狗兒,感激不已地親了又親,「謝謝。」
  那天晚上,牛奶陪著她一起睡。不抱著狗兒,她的心便不踏實。即使已經習慣不在晚上入眠,但折騰了一整天後她還是淺淺地睡了幾個小時,並做了幾個夢。
  夢中那個救了牛奶的身影,背著光出現在她眼前,伸手來牽她。她卻怎麼都看不見他的長相。她伸手去摸他的臉頰,竟發現他渾身是血。她覺得難過,想向他道歉,卻說不出話來。他仿佛懂她的心事,捊過她的頭髮,把她的右手放在他心臟的位置。手開始發熱,傳進他的心,隨著血液流遍全身……他的傷口開始癒合,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然後他湊近她的臉,開始吻她……

2009年8月25日 星期二

變身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駝鳥

  司縵坐在飯桌前,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撥弄著飯盒裡的小魚乾。他不時用眼角偷瞄坐在前方的店長,對方正慢條斯理地一口一口把飯往嘴裡送,對自己異常的舉動毫不在意。
  (要說?還是不說?)他不住在心中自問,舉棋不定。
  今天傍晚,他只在那女孩家裡坐了十分鐘就告辭。除了擔心自己定力不足以外,他還怕不小心講錯話會連累店長。
  但從她的一舉一動看來,似乎根本不知道店長和自己的事,甚至連其存在也不曉得,更罔談什麼約定、承諾的了。
  他想知道店長一直以來到底以什麼樣的方式在和她溝通,卻又覺得自己似乎不應該干涉人家的私事。

  但有些事情對當事人來說,是非說不可的重要事項,就如同今天傍晚她所做的自殺行為。知道自己身體狀況的人,不,是吸血鬼,應該不會犯下這種愚蠢的錯誤。除非她真的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一想到她欲言又止、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的模樣,他就莫名地覺得不安。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也說不定。
  (我幹嘛這麼在乎她呢?)他在心中詢問自己。對這個女孩那種放不下的心情讓他感到既困擾又煩躁,(人也好,吸血鬼也罷,都和我沒有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就不能不管這件事嗎?她死了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傢伙的女人他應該自己負責到底,人家怎麼處理幾時又輪到你來插手?)
  (我為什麼老是想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他試圖說服自己卻徒勞無功,複雜的情緒在心中起伏不定,幾時自己也變成和那傢伙一樣婆婆媽媽了呢?
  對這樣的自己感到討厭,司縵放下筷子生氣地罵了一句髒話。
  店長只稍稍揚眉望他,又繼續吃飯,對他的心事看來沒什麼興趣。
  (真是漠不關心的傢伙!)司縵不悅地拿起飯盒,用力地扒了幾口飯。(再怎麼說人家也是為了你的事情在煩惱,你在那裡裝酷耍帥個什麼勁?)
  (我就看你能夠忍到什麼時候!)他使勁放下空飯盒,故意弄出僻僻叭叭的聲響。
  店長吞下口中的飯,放下筷子望他,仍舊沒有開口。
  被店長看了好一會兒,司縵已經有些不耐:「看什麼看?」
  要比耐性,他還真的遠遠不如這隻吸血鬼。
  店長又看了半晌,才無耐地開口向他問道:「你希望我問你什麼,不妨直接告訴我。」
  像把石頭丟到無底深淵,沒有回應一般。司縵感到洩氣,對這傢伙他真的一點兒也沒轍。
  店長看他沒有回答,便回到晚餐中,挾了一棵青菜,緩緩地往嘴裡送。
  (不用吃這些也能活的傢伙,還在吃個什麼勁?)他心裡明白,店長是不想讓他自己一個人每天對著空蕩蕩的對桌吃飯,才定下了每天固定吃晚餐的習慣。對店長而言,這些行為應該沒有意義吧?但他們還是維持了18年同桌吃飯的習慣。
  這傢伙靜悄悄地為他做了不少事,那他用那女孩的事情作為交換也是應該的。
  他決定把女孩的事告訴店長,先把無謂的感情呀什麼的拋到一邊,但想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想了良久,司縵才提起勇氣,用他所知的最不會唐突的詞語問道:「關於那個女的……,你能告訴我些什麼?」
  店長抬頭望他,思考了片刻,開始停筷收拾桌子。「可以幫我泡杯青草茶嗎?我們邊喝邊談。」

  *    *    *    *    *

  他站在窗前發呆,手中捧著的鋁杯還能感受到青草茶的餘溫。
  這是他的第六杯青草茶。
  該說的,他都已經告訴司縵。從司縵的口中,他也知道了今天傍晚她被灼傷的事。
  一切都是他的錯。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可能會發生這樣的問題,卻因為不願改變她生活的本質而採取默默守候的策略,即使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已經無法回頭了嗎?)他長吁一口氣,(我毀了你原本平靜的生活,你會原諒我嗎?)
  他仍舊無法釋懷。
  司縵到便利店值夜班去了,但他耳邊仍迴盪著前者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原本以為這頭向來性急又容易激動的灰狼,在知道真相後會對著他破口大罵,但司縵卻一反常態地細心聆聽,並一點一點地分析情勢,讓他覺得受寵若驚,既感動又安慰。
  對於他的做法,司縵確實有不認同的地方。像是他隱藏自己,以透明人的形式,盡量不去干擾她的生活,也沒有對她說明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像是他打算在短期之內就讓她嘗試進化為日行者;還有若成功進化,他打算讓她繼續生活在人群之中,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
  「事情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複雜,第一、從她遇上魔宴的那一刻起,生活基本上已經完全改變,即使沒有你的出現;第二、要是你當時不伸出援手救她,她就會死,所以你應該是她的救命恩人才對。你為什麼以為她在知道真相後會怨你呢?現在她成了夜行者,無論在生活型態或生命型態上都已經完全改變。你竟妄想要讓她毫不察覺地生活?要是不進化為日行者,那她就要永遠活在黑暗之中。這樣子你也想要讓她蒙在鼓裡嗎?呆子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竟然想出這麼荒唐又愚不可及的主意?」
  說到生氣之處,司縵會以停頓的方式來壓抑自己的怒火,盡量以平緩的語氣和他對談。
  他覺得感激。這小子是瞭解他的,對他而言這個女孩的一切都顯得極為重要,他是那麼地在乎她,每一個決定都做得萬分小心,深怕讓她受到絲毫委屈。因此相對的,關於她的事情他總會特別脆弱。
  「你應該知道,從來沒有夜行者能在變身的二十年內進化為日行者,她可能會因此而死掉。這樣你也要讓她去試嗎?即使破例成功進化,你真要讓她在人群裡生活?雖然外表看來和一般人沒有兩樣,但她不會衰老。看著身邊的人一天天老去,而她永遠二十六歲,你覺得她能過正常人的生活嗎?」
  面對司縵一連串的提問,他只有沈默。
  這些問題他並非沒有想過。但要全然理性地處理這件事情,他真的做不到。
  望著冷清的街道,映入眼簾的景象對他而言全無意義。他的一顆心全繫在她身上,腦子裡滿滿都是關於她的。要怎麼做才能把傷害減至最低?
  (我不是以為,而是害怕。)他在心中對自己說道,(因為害怕引起心愛的人一絲厭惡,所以才會舉棋不定,步步為營。)
  他嘆了口氣,把原本應該回答司縵的話在心中默念一遍。(你說得對,不救她她就會死,於是我介入了她的生活,並且打亂了她原本設定的人生。如果有一天,她問我當初為什麼不讓她死,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就算愚蠢,我也要親身去試。憑什麼就讓她因為魔宴那個傢伙而毀了她的一生,要她徹底改變來附和這個世界?我想要的是她快快樂樂地循著自己想要的道路生活,我要盡力給她她想要的一切,絕不是順勢把她獨佔在我身邊。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幫助她進化,盡力補救她那已經變得支離破碎的人生,滿足她的願望,讓她平平淡淡走完人生。其他的,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一切,只要到她進化為日行者就結束了。
  司縵說他這是駝鳥心態,以為只要讓她成為日行者問題便能獲得解決。如果能夠讓她快樂,那他當一次駝鳥又何妨?
  「無論我再怎麼說,你都已經打定主意要那樣做了,對不對?」談話進行到最後,司縵已經掩蓋不了臉上失望的神色。「即使她要冒那麼高的風險,去嘗試進化成日行者?萬一她這樣丟了命,你想一輩子活在愧疚之中?」
  面對他一再的沈默,這頭灰狼緊鎖著眉頭,不住搖頭嘆息。「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些什麼呢?」
  他搖頭。幾百年來初次嚐到愛情滋味的現下,竟是和人類一樣茫然無助。
  (只要她好……,)他唯一能夠緊捉的念頭只有一樣,(只要她好就好了。)只要謹守這一項承諾,他相信自己不至於在淹沒在情慾的海洋之中。
  遠處疾速飛來一個小黑影,是他留在她家附近守備的黃胸青鶲。鳥兒從鐵窗飛入客廳後,不斷繞著圈子,口中啾啾地叫個不停。
  他望著行為異常的鳥兒,伸出手讓它棲息在手背。鳥兒停下後毫不客氣地在他的手上啄了兩下,隨即振翅又朝外疾飛。
  他心下一涼,不祥的預感傳遍全身。
  轉身把鋁杯放在几上,他衝到房間從抽屜拿出兩劑藥品後,幾乎是跑到大門玄關,披上風衣後化為無形,消失於空氣中。

2009年8月23日 星期日

變身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報恩

  從來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一個人,更何況是個女孩。
  司縵有點不知所措地任由她躺在懷中,看著她昏睡的臉龐,還有不時會微微顫動的睫毛。
  (在做夢嗎?)他稍稍挪動了坐姿,把背靠在她家門外那冰涼的牆上。
  門的另一端,可以清楚地聽到、嗅到,甚至可以說想像到那隻拉不拉多犬正焦躁地猛抓著門板。
  整整一個小時不斷聽到那惱人的畜牲刮著門板,司縵的耐性快被磨光了。他以極度不悅的表情瞥了門縫一眼,要是有機會讓他逮到這隻煩人的狗,它的下場絕對不會好看!

  懷裡的她輕嘆了一聲,把他從考慮要如何懲治那隻狗的幻想中拉回現實。一低頭,她身上的氣味更撲鼻而來,除了洗髮精、潤絲精、沐浴露,還有微微的汗香及費洛蒙的氣味。
  司縵別過頭,對於嗅覺特別敏銳的他來說,太靠近她簡直是一種折磨。強烈的吸引力深深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向她靠近,這該是體內變異之後費洛蒙搞的鬼。
  吸血鬼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既不用學,也無需使用,它無時不刻存在著。和動植物天生的各種本能一樣,捕獵者只要擁有了吸引獵物的能力,獵物們自然會自動送上門,乖乖地任由宰割。
  她又輕嘆了一口氣,皺起了眉頭。仿佛夢見了什麼令人難過的夢。
  (覺得難受嗎?)司縵亦跟著嘆了口氣,(被太陽曬傷可不是開玩笑的,這樣元氣大傷後要昏睡多久才會恢復呢?)他望向走廊另一端公寓中庭的日光,光線出奇地柔和,無法由此探知時間。
  (是假的呢!)司縵不由得苦笑著搖了搖頭,(老是耍些自欺欺人的把戲,滅亡也是遲早的事了。)
  滅亡嗎?沒有了人類的世界,會不會因此而變得比較美好呢?
  不到那一天,誰也不會知道答案。
  稍稍估算了一下,外頭的時間應該在七點左右。懷中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吸血鬼女孩,呆坐在人家單位門口,聽著門的另一端讓人心浮氣躁的刮門板聲,要命的是還得忍受懷中傳來的致命吸引,司縵覺得自己簡直是笨到了極點,才會去踩這一淌渾水。要不是店長那傢伙的緣故,他肯定會在事情發生前聰明地走開……
  倘若她不是那傢伙心儀的女孩,他真的會置身事外,當做什麼都看不到嗎?
  不會。畢竟她是店裡的常客,這幾年來經常會見面,即使互不相識,也算是同在一條船上的人呀……(什麼同一條船上的人?我瘋了嗎?即使她已經不算人類,但也還是我的宿敵。和吸血鬼坐同一條船……,真是笨得離譜!)他對於自己天真的想法感到生氣,自己何時和店長那傢伙變得一樣被感情衝昏了頭腦?對別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感情用事的人最終會受到苦果的。這點他一定要謹記在心才是。
  肯定是受了那傢伙的影響!(真是的,盡給人添麻煩的傢伙!)他在心中暗罵著店長,心中覺得舒暢許多。不僅是心中舒暢,感覺全身都舒服多了。在水泥地上坐了一個多小時無法動彈,不僅沒有渾身酸痛的感覺,連剛才抱著女孩從公寓前廳走到管理室休息室拉扯到的頸部傷口也不痛了。
  不對,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司縵側頭想了想,希望找出有問題的地方。腦中一片混亂,太多的雜訊從眼耳口鼻湧入他的腦袋,讓他無法好好思索。他再度惱怒地望了望門縫,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靜心思考。
  四官封閉之後,觸覺便鮮明地獨佔整個神經系統。他可以感受到背后及地面傳來水泥的涼意、人造日光照射在皮膚上的絲絲暖意、她規律的呼吸打在他胸膛上的氣流,還有一股涓細的暖流正從她身上傳入自己的體內。
  司縵嚇了一跳,剛變身的吸血鬼除了費洛蒙外,應該不會有其他的異能才對。所有異能皆要待日後才慢慢顯現,並要加以練習方能有所成。那她身上的這股氣流,又是從哪兒來的?而且這一種感覺讓他覺得熟悉,他必須加以確認才行。
  他睜開眼睛,凝視懷中的她。暖流透過她的右肩,傳入他的胸膛,直入心臟後順著動脈流遍全身。他伸手觸摸自己右頸的傷,可以感覺到傷口正隱隱散發熱氣。他牽起她的左手,微微把衣袖扯高,剛才曬傷後長出的小水泡已經消失,除了直接曝露在陽光下的右手還有焦灼的痕跡,其他地方均已復原得差不多。
  好驚人的恢復能力,那隻黃胸青鶲傳遞的就是她的能力嗎?那真正救了他一命的人就是眼前這個女孩了。要是他今天沒有經過這裡,恰好救回她一命,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報恩了。念頭至此,司縵不自覺地慶幸自己「好管閒事」,若非如此,接下來的日子他都會活在內疚之中。
  但她究竟是誰?從未看過擁有如此強大能力的人類,不,現在她變成了吸血鬼,救護系吸血鬼對吸血鬼一族來說極為罕見,像店長擁有還原及淨化能力已是異數,她卻擁有復原能力,這件事如果在界內傳開,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千頭萬緒在腦海中打轉,司縵牽著她的手一直沒有放開,呆呆望著她出神。
  「你是誰?」她輕聲囈語,額上滲出點點汗珠。
  (夢到了誰嗎?)司縵用手輕輕抹去她額上的汗,仿佛著了魔似地忍不住輕碰她微顫的睫毛。她的臉龐像有磁力般深深吸引著他,讓他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
  臉上可以感受到她的鼻息,司縵覺得自己快親吻到她的嘴唇了,但他停不下來,也無法思考這究竟是對是錯。一顆心跳得鼓譟,似乎快從嘴裡跳出來,「撲通、撲通」地作響。這就叫心動嗎?他不知道。幾百年來他從來沒談過戀愛,不知道愛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就要窒息,渾身的血液隨著心臟的激烈鼓動而加速,如同在沙漠中遇到綠洲的流浪者,他渴望得到她的滋潤。
  「汪!汪!嗚~~汪汪汪!!」門後的拉不拉多犬突然瘋也似地狂吠起來,間中還夾雜著長長的悲鳴。
  司縵被狗兒的吠聲從迷茫中驚醒,整個人跳了起來,懷中的她差點就掉到地上。
  (天!我剛才究竟想幹些什麼?他可是那傢伙的女人!)他怕自己不夠清醒,還重重地賞了自己一個耳光,熱辣辣的感覺在臉上散開,之前的遐思早煙消雲散。
他心有餘悸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地轉移了視線。
  「真是要命的吸血鬼!」他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反手拍拍身後的門,對著門板後面看不見的拉不拉多犬說道:「謝了!」
  有了之前的教訓,他不敢對懷中的她再多看一眼,東看西瞧地打算轉移注意力,不讓自己再有機會胡思亂想。
  電梯門無聲地打開,走廊上出現了保安員的身影。他看了一眼坐在門外的司縵和她,訝異地對司縵問道:「你們兩姐弟怎麼還坐在這裡呀?」
  「是呀,」司縵對這名年逾五十的老保安擺出再親切不過的笑臉,「系統裡沒有我的辨識資料,表姐又這個樣子,只好等她醒來了!」
  保安員聽後沈吟了一陣子,「那……,要不要我去找管理處幫你開門呢?」
  「不用了!」司縵一口回拒了管理員好心的提議,他根本不想未經主人許可便私闖民宅。
  「你姐姐好像昏迷了很久,不帶她去醫院行嗎?」保安員望了一眼司縵懷中的女孩,擔心地問道。
  「沒關係的,我姐經常會這樣。」司縵仍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你知道的,以前不也發生過好幾次?最後不也都沒事?」
  「那倒是。」保安員若有所思重重地點頭,轉身打算離開:「我還得去別的地方看看,你們小心點。」
  「我會的。謝謝你,李先生。」司縵笑著目送保安員的離去。
  每每看著自己催眠成功並進行記憶置換的「戰利品」,他心中總會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感慨。雖然進行一次徹底的催眠兼記憶置換是很耗費精神與腦力的,但眼見事情因為對象被他偷換了記憶而出現轉機,他認為是值得的。
  記憶置換是一輩子的事,除非有另一個擁有同樣能力者施同樣的術,把被換掉的記憶從大腦深層找回來,否則被施術者一輩子都會活在他的謊言之中。
  他剛才抱著她進管理室休息時,巧妙地通過談話催眠了這位老保安,於是自己和她便成了表姐弟。在這名保安員的記憶中,他以前還曾經來探過表姐好幾次,和自己已有一定的交情了。「表姐」自小便患上先天性血壓失調症,隨時會有昏倒的可能,在這幢公寓居住時已有好幾次昏倒被人送回來的經驗。這一些子虛烏有的「事實」,便成了保安員真實記憶的一部分,深藏在他大腦深處一輩子,直到他入土為止。
  騙人並不是什麼特別值得高興的事,司縵也並不是喜歡油嘴滑舌騙人的傢伙,實際上在他心裡頭壓根兒瞧不起騙徒,若非事出緊急,他也用不著侵犯了別人的隱私。這對他而言,這是褻瀆了生命最基本的尊嚴。
  腦海中浮見今早她那當警員的男友一臉迷惑的模樣,他感到有些抱歉。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用出殺手把記憶換掉。
  「這對大家都好。」想著這裡,話便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懷中的她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服,讓他嚇了一跳。
  「你怎麼樣了?」他見她有轉醒的跡象,便輕聲對她問道。
  她睜開眼,輕皺的眉頭也隨之鬆開。望著眼前只有一臂之遙的司縵,她先是呆滯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在人家懷中有些難為情地倚牆而坐。
  「有沒有覺得好點?」司縵覺得氣氛有點尷尬,畢竟他們不算是相識的人。
  「嗯。」她點頭,扶著牆站起了身。「謝謝你。」
  門另一端的拉不拉多犬聽到女主人的聲音,高興地在裡頭雀躍地狂吠。
  她把手按上掌紋識別系統,門應聲而開。原本站在門口準備迎接主人的狗兒在看到他之後,嗚咽一聲便夾著尾巴往屋內跑去。
  她走進玄關,人看起來還是有點搖搖晃晃的,轉過頭來對他微笑:「進來坐坐吧?」

2009年8月16日 星期日

變身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光害


  關上單位的門,她可以聽到牛奶在門背後狂抓門板的聲音,間中伴隨著它的嗚咽。
  「牛奶乖,我很快就會回來。」即使再怎麼安慰,這隻像有靈性一樣能夠看穿她心事的看護犬,任她好勸歹勸,就是不肯讓她一個人踏出家門。
  (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和狗兒站在門的兩端,她倚著門深吸一口氣,(放心,我一定會沒事的。)
  已經好久,沒有在白天出門了。
  從新聞報導得知這幾天空氣指數惡劣得可怕,路上能見度低,所以才會選在這種時候外出。
  (是想證明些什麼呢?)她問自己。證明自己真的存在?真的活著嗎?
  什麼都不是。

  她覺得自己只是想出去走走,透一口氣而已。
  長期待在侷促的空間,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再加上一直環繞在自己身旁解不開的謎團,這些都讓她覺得好累。
  好累。
  走在通往電梯的走廊,暖暖的「日光」打在身上,影子映照在走廊的石灰牆上。她轉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心裡踏實許多,同時卻又矛盾地覺得空虛。這叫真實嗎?如果可以這樣走在陽光下散步,會是多麼幸福的事呢?
  為了防止細菌隨空氣傳播殃及住戶,這座公寓的建築商在設計大樓時做了萬全的準備。室內幾乎完全杜絕外界的一切,包括陽光、雨水,甚至連空氣也無法流通。大樓內有自備的空氣濾淨器,還有人造光,就像一個小世界,仿照太陽的升起和降落,定時在每天清晨6時打開,傍晚7時關閉換上小夜燈。
  她清楚地明白,在這個小型世界裡,一切都是假造的真實。風和日麗,空氣清新,裡頭的人遠離疫病,安全而和平地生活在一起,這一切都是假的。
  按下前廳的樓層,電梯無聲地關上。她在心中默數著數字,一、二、三……,五秒後電梯打開,她踏入前廳,準備走入真實的世界。
  手心微微地在冒汗,她不曉得自己究竟有多久沒那麼緊張過,一直以來讓自己從容不迫的那一種淡然是什麼時候離自己而去的?不知道。又是沒有答案的謎。是讓她感到極度厭惡的混沌感。
  管理員向她打招呼,她只微微點頭示意,便迫不及待打開公寓的大門,迎向外面的世界。但腳才踏出公寓大樓,她便卻步了。刺骨的痛隨著陽光透過門口的遮陽棚照在她的皮膚而來,這和室內和熙的冒牌陽光不同,全身就像快被灼傷的難受就是警訊,提醒著她快點回到大樓裡頭。
  但,她要的是真實。
  她咬牙,忍住身體的刺痛,一步一步往外頭移動。不知花了多少時間,才走到遮陽棚的邊緣。一陣風吹來,空氣中夾帶著濃濃的燒焦味,絲毫沒有清新可言,但她卻感到心滿意足。畢竟,這才是真實。
  虛幻與真實的界限對她來說越來越模糊,她感到困惑又害怕。童年的漢堡、兒童院的日子、上大學自修苦讀的生活、奕一的疼愛,這些都是真實的嗎?真實的背後,隱藏的又是什麼?打從無意間回想起自己失落了記憶的事開始,她就再也無法釋懷。想到不再需要進食飲水、不能照到陽光、五官變得敏銳的自己,不安的感覺就更為強烈。這樣的她,要如何繼續淡然下去?
  街上沒有路人。希望看到一點人氣的她覺得有點失望──這個世界正一點一點地在死亡,走向枯竭。風又吹過,樹葉在輕風的流動下投降地發出「唰、唰」的聲響,安撫了她難過又失落的心。她望向地上搖曳的樹影,心中油然昇起一股羡慕。
  (多麼希望,自己也能這樣坦蕩蕩站在陽光底下,迎風照出飄搖的影子……。)

  *    *    *    *    *

  下午三點,司縵走在小公園。
  即使是在白天,這裡也人跡罕至得可憐。他在噴泉前停下腳步,伸手去撥弄池裡的水。
  (這水,在11個小時前還是暗紫色的,現在多乾淨啊!)
  他以手作勺,裝起一瓢水,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一點腥味也沒有,店長這傢伙還真是有兩把刷子。)
  在公園裡頭晃了一圈,尋找今天凌晨可能留下來的蛛絲馬跡,確定什麼都沒有留下之後,他才滿意地離開。
  回家的路,他特意挑選凌晨時分追趕梅特的路線,九拐十八彎地蜿蜒朝便利店緩慢前進。
  不知不覺,走到她居住的那幢公寓附近。司縵走到對街,那個可以清楚看見二樓落地窗的位置,望向那道緊閉的窗戶和黑色的印花窗簾。
  萊姆祭日的那個夜晚,他以為那傢伙見色忘友,氣極循著氣味找到這裡。當時她看見現出原形的他那吃驚的模樣,還記憶猶新。即使被他那一身的殺氣嚇住,她仍舊顫抖地站在陽台上和他互望對峙著。那一種勇氣,老實說讓他著實欣賞。
  (還真是個特別的女孩呢。)這點不由得他不承認。
  但,真值得那傢伙為了對她實現承諾,而冒險回到這個帶給他們痛苦回憶,且隨時可能會有性命危險的地方嗎?
  他無法明白的是,店長5年來一直在苦尋她的那一種感情。這對他而言太過感情用事了。
  多情的人最終會被自己所拖累。這是萊姆留給他們的話中,他最認同的一句。
  他怔怔地望著窗戶好一陣子,才愕然想到自己不也正在做著愚蠢的事?這才搔了搔頭打算繼續散自己的步。
  轉頭,便看到那個女孩。她站在公寓門口的遮陽棚子下,若有所思地望著路旁行道樹的影子,動也不動。
  (在幹些什麼呢?)司縵興趣十足地望她。
  她穿著煙燻粉紅色的棉質有領長袖運動上衣,同樣是棉質的灰色長褲、米色帆布鞋,手上套著淡粉紅色的棉質手套,卻沒有帶口罩。毫無血色的臉慘白得可怕。
  司縵忍不住好奇──在這樣的空氣指數外加流感疫情居高不下的情況,敢不戴口罩就上街的人沒有幾個。(難道她就不怕受到感染嗎?)
10分鐘過去。她依舊站在那裡,望著樹影發呆,臉上找不到任何可以稱之為表情的,不曉得到底在想些什麼。這一點讓司縵更感興趣了。
  光呆立在街上看她也不是辦法,司縵走向不遠處的矮牆,縱身跳了上去,坐在牆上繼續觀察她的舉動。
  樹的影子偶爾在風的吹送下搖擺不定時,他似乎覺得纖瘦的她在風中亦搖搖欲墜,像快被風刮倒的一株小草。
  一個戴著口罩、頂著帽子,長袖長褲加外手套的年輕婦人牽著看來有6歲大的女兒經過公寓門口,引起了她的注意。
  「人家不想戴嘛!」小女孩十分不聽話地扯著她的口罩,邊走邊對母親撒嬌。
  「小瑄要乖,到外頭來一定要小心防疫。你乖乖戴著它,晚上回家媽讓你吃漢堡。」婦人替女兒重新戴上口罩,試圖用美食來讓女兒乖乖聽話。
  「耶!有漢堡耶!」這一招看來很管用,小女孩高興地讓母親替她戴上了口罩,「這是你說的哦!不能反悔!」
  「不會不會,我說到做到。」婦人滿意地看著和自己一樣「全副武裝」的女兒,兩人手牽著手地走向便利店的方向。
  望著走遠的母女背影,她牽動嘴角,看來有些難過,然後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時逢傍晚,天色還很亮。即使煙霾籠罩了整片天空,單憑肉眼還是很容易地就可以辨別出太陽的位置。
  司縵見她抬頭盯著太陽,也有樣學樣地望向那只剩一團光暈的銀河系恆星。過於嚴重的空氣污染,把太陽的真面目遮蔽起來,(現在人們看著這團光暈,也只能用想像來描繪太陽的輪廓吧?)
  突地念頭一閃,他像被雷擊中般整個人跳了起來,躍下矮牆,目光回到她的身上。(這傢伙……不會想幹些什麼危險的事吧?)
  已經脫下了手套的她,正緩緩地把自己的右手伸到陽光底下。
  手才接觸到光線,她就迅速地縮了回來,然後凝視著那曬出小水泡、似乎在冒煙的手背。
  司縵開始覺得緊張。(這傢伙看來不僅僅是想把自己的手烤焦而已,根本是在自殺嘛!)他猶豫著自己應該現在就上前制止她的危險行為,還是要到非不得已的關頭才該出手。畢竟,這女孩的事一直是店長最為清楚,他這樣沒頭沒腦地衝出去,要是破壞了店長的計劃,那傢伙可能會怪罪於他的。
  然而一切已經不容他多想,才一閃神,她已經整個人站在陽光底下。沒有時間好好考慮「應不應該」這個問題了,要是她有什麼三長兩短,無法想像那傢伙會有什麼反應。司縵花了2秒鐘來到她身邊,光速脫下自己的外套裏住她蹲在地上因疼痛而發抖的身軀,然後一把抱住她退到遮陽棚底下。
  她顯然被司縵嚇了一跳,即使仍舊渾身發抖,仍睜大著眼坐在地上望他。
  「你不要命了嗎?」司縵也不理她到底記不記得自己,開口便對她罵道:「離陽光遠一點,知道嗎?」
  聽了司縵這句話,她的眼神閃過一絲訝異,微微牽動了唇,但沒有發出聲音。
  「沒事吧?」他替她把外套拉緊一點,碰觸到她的掌心能感覺到她身體因為紫外線的燒傷而發出的高熱。
  她搖頭,在司縵的攙扶下倚著牆站起了身。
  「不要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司縵突然為她感到悲哀,「好好珍視自己的人生。」
  「謝謝。」她開口了,輕聲地向司縵道謝,欲言又止似乎想問些什麼,卻突然整個人失去意識癱軟地倒下。
  司縵一把抱住了她,才不至於讓她倒在地上。
  (這下可好了,)看著懷中不省人事的女孩,司縵心中忍不住要想,(那傢伙欠我的下次再找他算!)

2009年8月13日 星期四

變身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誅殺


  梅特並不是腦筋靈敏的傢伙,從一開始就已經中了他的計謀。
  兩天前便發現了這傢伙的蹤跡,這幾天摸清其路線與作習模式後,他決定採取行動。
  司縵這小子最擅長獵捕,只要適時候地東堵西攔,這隻受了傷的吸血鬼怎麼逃,也逃不出他的算計之內。
  他向自己起誓一定要殺了這個喪心病狂的魔宴囉嘍,萬事俱備之後,又怎能能放過這最好的時機呢?

  率先到達那座小公園門口,四周沒有任何生物的氣息,他退到門匾後方十米外,坐在裝飾用的石塊上等候。腦海中彷彿可以看見司縵和梅特的身影朝他奔來的模樣,他知道自己是有些心急了。
  這算是以前三人狩獵活動之外,他第一次主動開殺戒吧?身體內的血液因為即將來到的畫面而興奮不已……,那是天性使然?還是因為能夠為她出一口氣而痛快?內心深處對於血腥的渴望像要一次過爆發,完全宣洩在那個倒楣的傢伙身上。
  兩分鐘過去,還是不見司縵的蹤影。他開始有點擔心,把這麼吃力的工作交給司縵是不是正確的決定。這小子重傷未癒,要是那隻吸血鬼伺機偷襲,他可能未必承受得住。
  要不是那小子執意要幫忙,他本想讓司縵負責先到公園等候的。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他決定不再原地苦等,朝佈署好的路線跑去。
  穿過一條街,他便看到兩條黑影迅速朝自己竄來。梅特看到自己,反應敏捷地右拐入小巷中。他和司縵朝交換了眼色後,兩人一起在梅特身後直追。
  「沒事吧?」他問道。
  司縵搖著頭,臉色看起來蒼白不已。脖子上的紗布染成了殷紅,傷口應該又裂開了。他努力驅散心中升起的愧疚感,現下最重要的是逮到那個傢伙。這一次要是失敗,日後難保他們還有同樣的良機。而且這件事要是傳到魔宴那裡,他和司縵恐怕再也沒有安寧的日子好過了。這原本就是他一個人的主意,萬萬不能連累到司縵。
  他加快腳步,幻化成影拋下司縵疾速擋住梅特的去路,瞬間實體化拔槍朝后者的大腿開了一槍,旋即又化影而去。梅特未及思索發生了什麼事,腿上的巨痛便害他摔了個大觔斗。這隻吸血鬼狼狽地爬起身,跛著腳繼續逃命,速度明顯慢了許多。
  他回到司縵身邊,給了后者一個微笑。司縵卻十分不領情地別過了頭,看來對他的一槍之助十分不領情。
  他苦笑著搖頭,舉槍又朝遠處竄逃的傢伙開了一槍。
  梅特慘叫一聲,同一條腿中了兩槍,特製的彈頭在穿入肉體之後自爆,裡頭的銀粉像毒藥一樣滲入血液迅速遊走全身,讓他痛上加痛。
  梅特咬牙回頭朝他們看了一眼,轉身便往公園的方向跑去。
  這下正中他的意,他如釋重負地跟在司縵後頭,轉出巷口時卻愕然發現路上有人。
  他暗忖自己的大意,來者距離他們大約有一百餘米的距離,從他的反應看來,想必在他們竄進巷子之前便已經看到了他們三個。就算是個醉漢,聽到那三兩下槍聲,想必也酒醒了大半。但事已至此,他絕對不能就此罷手。
  身旁的司縵似乎沒有察覺街尾多了一個人,全副心思都放在梅特身上,速度不變地在後狂追。而他則決定不去理會那個不小心路過的第三者,只要對方沒有醉到昏頭不顧自身安危的話,那就一定會自己保命先逃。
  到達公園時,梅特已經快支持不住,露出一對獠牙在為捍衛自己的生命作最後的掙扎。司縵站在梅特跟前冷冷地望他,像在看著無力抵抗的弱小獵物的那種眼神,輕蔑而不屑。
  他走上前,舉槍又朝梅物射了兩發子彈。梅特發出野獸般的哀號,雙手因為子彈射入肉裡自爆而血肉模糊。
  望向這隻臉色已呈紫色、命不久矣的吸血鬼,他再朝它的頸部大動脈的位置開了一槍。這一槍,是代司縵討回他受到的委屈的。子彈很巧妙地擦過動脈,血汨汨地流了一地,染了一地的暗紫色。
  顧不得梅特身上流著的血充滿了液態銀,他伸手就去扯它的頭髮,把它扯到小型噴泉邊,幾乎要把整張臉都浸到水裡去。
  「看看你自己,在臨死前一刻,有沒有為自己做的錯事而後悔過?」
  梅特推開他的手,邊搖著頭邊踉蹌著想逃,看來已經說不出話。
  他風速攔住他,揪住它的衣領便往噴泉拋去。
  梅特的身體重重打在噴泉上,發出悶悶的聲響。他踏上它的身體,看著它死到臨頭仍毫無悔意,卻因為懼怕死亡而扭曲的面孔,一陣怒火湧上心頭。
  「放心,我不會讓你一下子就死的。」他冷冷地對著踩在腳下的獵物說道。說罷,又朝梅特身上開了兩槍。
  「不許動!我是警察!」黑暗中竄出了一條人影,對方手中持著槍,朝他和司縵兩人指來。
  (該死!結果還是來了!)他在心中暗罵。難得這個時代還有不怕死的警察。
  持槍的來者看起來有些眼熟,他一時想不起自己在哪裡見過,司縵卻已經緊張得深吸一口氣,朝他頻打眼色。
  來者把槍指向司縵,上前兩步後,即驚訝地望著司縵說不出話來。
  「你……」那人看看司縵,又轉頭看看他,在看到他踩在腳下的梅特後幾乎整個人呆住,「這……,這是什麼?」
  他朝司縵示意,回頭又把注意力集中回梅特身上。
  「抱歉不能和你慢慢玩了,」他從口袋中取出備用的子彈,慢條斯理地一顆顆裝入彈匣中,「你就下去和你的組長作伴吧!」
  「再見。」梅特在腳下渾身發顫得厲害,他舉槍準確地在眉心打入一顆子彈,然後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都打在同一的位置,直到腳下的獵物面目全非。
  「住手!」自稱是警察的人類對他喝道,企圖擺脫司縵的糾纏來阻止他的「惡行」。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那人對司縵質問道。
  司縵支吾以對,似乎真的和那個人認識。
  那人見司縵遲疑,便和他動起手來。教人意外的是,來者竟然身手不凡,看樣子是有空手道底子的人。受傷未癒再加上緊張的司縵,一下子便落了下風,顯然不是那人的對手。
  「再不住手我要開槍了!」那人見他並未停止朝梅特開槍的動作,再次大聲喝道。
  他放下槍,轉頭望向那人,伸手入口袋再拿出備用子彈把彈匣填滿,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子彈再打在梅特的身上,這一次,他挑心臟部位來打。直到彈匣裡所有子彈都用完了,才停手裝彈再打。
  那人見自己的阻喝對他毫無作用,急得破口大喊。
  「把槍放下!」槍口指向他時,司縵已被壓制在那人膝下。
  他對那人冷笑一聲,「我不放,又怎樣?」這傢伙他記起來了,不就是她那個在當通訊警員的愛人。
  「你再不把槍放下,我就要開槍了!」
  「不要……」司縵掙扎了一下,頸上的傷口剛被那警察踢了一腳後裂得更深,痛得講不出話來。
  「你可以試試。」他沈下臉,抬腳踢開梅特的屍體。噴泉裡暗紫色的血水濺了一地。
  那人望了望池水,遲疑著沒有開槍。「它究竟是什麼?」
  他縱身一跳,丟掉手中的槍,邊扯掉戴在手上的皮製手套邊朝警察走去。
  警察被他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扣動扳機朝他開了一槍。
  子彈劃破空氣,發出了聲響。他迅速伸出手向它抓去,準確地抓住了鋼製的子彈。
  警察一下子鐵青了臉,還來不及反應,他便已來到眼前,伸手朝這人的頸椎打去,讓他瞬間失去了意識。

  *    *    *    *    *

  几上的鬧鐘在六點四十五分響起,奕一下意識地伸手按掉了鬧鐘。
  「客人,你醒了嗎?」
  耳邊傳來陌生的聲音,奕一坐起了身,只覺得渾身酸痛得很。他伸了個懶腰,這才看到坐在前面的是那個便利店的小店員。
  舉目四望,是陌生的房間,奕一開口向店員問道:「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們便利店的員工休息室,今天凌晨我值班時看到你倒在店門外的椅子上,就把你扶進來休息了。」司縵替奕一倒了杯水,「當時你一身的酒味,是不是喝得太多了呢?」
  (對了,昨晚我和班尼去俱樂部喝酒。)奕一接過了水杯,(後來我離開了俱樂部,想去她家看看……,然後……,然後呢?)他敲了敲腦袋,怎麼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你大概是喝太多了,才會不知不覺走到我們這裡來的。」司縵見他又是敲頭又是晃腦的,便對他說道。
  「可能是吧!」他苦笑。(酒還真是累人呀!)
  「客人你今天要上班嗎?我怕你睡過了頭,所以幫你調了六點四十五分的鬧鐘,應該來得及吧?」
  「對……,」奕一動了動脖子,右頸似乎在喝醉後撞到了,疼痛不已,「我還得去上班,謝謝你了,小弟。」
  「我叫司縵。」司縵莞爾。
  「我該走了,」奕一抓起沙發邊的外衣,走出休息室門口,正好和店長打了個照面。
  「啊……,」司縵站在奕一背后,朝店長打了個手勢,「這位是我的店長。」
  奕一朝店長笑得尷尬,「很抱歉打擾了。」
  店長朝奕一點頭示意,司縵意味深長地在後頭笑著,跟著奕一送到便利店門口。
  目送奕一走遠後,司縵回身走到櫃台當班,一臉的感慨。
  人類還真是好騙的動物。

2009年8月6日 星期四

變身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伏擊

  凌晨3點鐘,司縵和店長站在衛星市中心偏南3公里行政官員住宅區一幢50層樓高的共管式公寓的屋頂上。
  這夜的風有點強,尤其站在這麼高的地方。店長身上黑色風衣的衣襬隨著強風發出了輕微的「噗、噗」聲,聽得司縵有些心浮氣躁。
  等了將近3個小時,以他的性子來說算是最大的極限了。
  他轉頭望向身邊動也不動站在風中的店長,後者正目不轉睛地盯著100米前的對街大樓。

  (也只有這傢伙才有能耐如石像般一站就是3個小時。)他搖頭,有點佩服地再望了店長一眼,之前的氣早已煙消雲散。(既然這傢伙允諾要坦白一切,就沒必要再和他計較了吧?)就算之後他說話不算話,依舊隻字不提,司縵覺得那似乎也無所謂了。這種天真的想法,陪他開心無憂地度過了十幾個世紀,(也唯有這樣,才有辦法繼續活下去吧?)
  天上飄落牛毛般的細雨,司縵伸手感覺那肉眼看不見的滋潤。上一次下雨,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已經完全沒有絲毫印象了。
  店長的表情凝重得就快要把周圍的的毛毛細雨凍結成霜,眼睛緊緊盯著對面逾百道窗戶的其中一個,「時間差不多了。」
  聽到店長的提醒,司縵收起玩心,輕輕拉緊套在右手的小型發射器。這和上次狩獵所用的木製簡陋小玩意不同,是後來他找「聖約翰救傷隊」模仿前者量身訂造的進階版防身武器。
  發射器金屬色的外殼在夜色及雨水的潤濕之下閃耀著死亡的光芒。司縵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幫上店長的忙,好報答他救了自己的恩情。不拖不欠,是他活著的原則之一。
  對街9樓右邊數來第4個窗戶出現了動靜,司縵和店長幾乎在同一時間隱入暗處藏身,以免嚇到了對方。一隻黑色的「飛禽」靈巧地從窗戶竄出,在空中打了個轉,然後朝他們身處的大樓飛去。司縵伏著身子移到大樓朝東的那一面趴下,等待最佳時機到來。
  「飛禽」往東飛了一陣之後,右轉向南飛,離司縵潛匿的地點越來越近。一切正如店長預計的:它從窗戶出來後果然沿著這幢50層大樓的北面直飛,然後貼著建築物的東面往南飛。
  手上的發射器蓄勢待發,只要它再靠近3米,就可以行動,逮住這個傢伙。全身的血液因為興奮而鼓譟,司縵顧不得頸上隱隱作痛的傷,專心一致在攻擊目標上。
  (就是現在!)隨著他在心底默唸,手上的發射器發出極輕的「咻、咻」兩聲,兩把銀箭劃破空氣朝「飛禽」射去。其中一支擦過它的後背,落了個空;另一支則不偏不倚刺中它正在鼓動的右翅。
  「飛禽」發出「吱」的一聲慘叫,飛行高度即時降低許多。它試圖鼓動翅膀逃逸,卻徒勞無功地在扇了兩下之後筆直朝地面墜落。
  身邊竄過黑色的影子,店長以最快的速度衝下地面好攔截住那個傢伙。司縵卻轉身朝相反方面跑去。
  他知道緊接下來應該沒有什麼自己能夠派得上用場的地方,一切就如計劃進行,現下他要做的便是到對面大樓。跑到頂樓邊緣,司縵毫不猶豫蹤身便往下跳,雙腳踩上48樓的一具頂棚,立即又往不遠處41樓的窗台跳去。這樣在大樓窗台及棚子間跳來躍去,一下子便到達地面。
  腳一落地,他便拔足朝對街跑去。就像剛才一樣,他以更為靈俐的動作爬上了對面的大樓,一轉眼便消失在9樓右邊的第4個窗口背後。
  床上躺著一個女孩,看起來可能只有十三、四歲,姣好的面孔因為恐懼而呈扭曲,皮膚因為全身血液被抽乾而異常蒼白。女孩兩腿微曲呈大字型張開,眼睛半閉半合赤裸地仰臥在床上。以身體的僵硬度來看,已經返魂乏術。
  司縵朝房裡看了一遭,確定沒有其他可疑物體之後,才上前探視屍體。女孩疤痕累累的身體幾乎沒有一處不是傷,從不少傷痕痊癒的程度來看,她在兩個月前應該已經遭到了毒手。凶手似乎不志在讓她一次被吸光血液致死,反而殘忍地用刀子在她身上各處開口吮吸血液。一天幾處,舊傷未癒新傷又接踵而來,如此週而復始,讓她受盡折磨,成為造血的活工具。
  (變態!)司縵在心裡狠狠地罵道。縱使需要以血維生,也不需要施虐到這種地步。
  女孩最後的傷口應該就在大腿內側,從雙腿內側幾乎血肉模糊的程度來看,凶手除了吸血之外,還對她進行過性侵犯。
  司縵別過了頭,伸手從地板上撿起掉落的床單,輕輕地鋪蓋在屍體上。雖然一直以來他對人類都少有憐憫之心,但生物間最基本的互相尊重他還是懂的。無論是哪一種生物,都沒有權力去奴役其他生物。
  桌上擺放著女孩一家人的合照,一家人西裝筆挺的,看來非官則貴。(這下子明天要上頭條了。)
  臨走前,司縵坐在窗沿回頭看了那鋪上粉色床單的屍體。為了阻止這樣的事件繼續發生,他發誓一定要殺了那傢伙。

  *     *     *     *     *

  梅特捂住右手,逃無可逃地癱坐在他面前,仍是一臉的猖狂。「你這個無黨無派的傢伙,是想和魔宴作對嗎?」
  「要是這件事傳了出去,你很快就要完蛋了!」
  「就算你到卡瑪利拉去尋求疪護,也沒有人保得了你!」
  「我們魔宴要通緝的傢伙,從沒有失手的!」
  面對著他一臉冷冷的表情,梅特越說越沒詞兒,最後幾乎是狂吼著對他怒罵。
  司縵趕到的時候,罵得精疲力竭的梅特已經住了口,正對他怒目而視。
  一看到司縵手上的裝置,梅特便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又生氣地口罵道:「你這隻狗奴才!敢對我動手,哼!我一定要你們這兩個不知好歹的傢伙死無全屍!」
  「你們等著瞧……等著瞧好了!我一定要、我一定要……」
  「要怎樣?」司縵舉起右手,朝梅特接連發出兩支銀箭。眼見箭頭往左眼射去,梅特下意識地低頭避過,左腳卻一陣痛楚。由於忙著閃避上頭的攻擊,忽略了正對左腳的另一支箭。
  梅特罵著粗言穢語,拔出腳踝的箭。酸麻的感覺從傷處蔓延開來,他動一動左腳,覺得無法操控自如,這和之前右手的情況一模一樣。
  看著眼前殺意騰騰的對手,梅特心中升起絲絲懼意。「你們這兩個傢伙……,到底想幹嘛?」
  「想幹嘛?」司縵把玩著手上的發射器,右手朝梅特指去,「你說,我們這樣是想幹嘛呢?」
  梅特想站起身,左腳卻不聽使喚地僵硬不已,他用力地捏捏左腿,氣急敗壞的模樣讓司縵忍不住放聲大笑。
  「嘖嘖嘖嘖!真可憐啊!」司縵冷笑著嘲弄他,「都快站不起來了!你看你……,現在就像砧板上的魚肉呀!」
  「我就不信你們敢對我怎樣!」梅特不堪司縵的嘲笑,生氣地吐了一口唾液,「要是我有什麼三長兩短,組長會替我報仇的!」
  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他,聽見梅特的話後從風衣口袋掏出了項鏈,朝后者丟去。鍍金的鏈墜跌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梅特一見臉色驟變,撿起了項鏈。
  「雷那傢伙……」司縵見他沒有進一步解釋,便開口說道:「已經被我殺死了。」
  「不可能!」梅特雖然早已猜中一二,卻仍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就憑你這傢伙,怎麼可能殺死雷?」
  「可不可能,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司縵收起笑臉,朝梅特再射出銀箭。
  正欲轉身逃走的梅特險險閃過了右邊射來的箭,左臉卻冷不防被箭頭刮傷了臉頰。  同樣酸麻的異樣感覺傳來,梅特吃驚地對司縵問道:「你到底在那上頭塗了什麼?」
  「現在才發現嗎?你未免也遲純過頭了吧?」司縵吃吃地笑道:「上面塗了僵化劑,讓你動不了卻仍能感覺到痛,怎麼樣?有趣吧?」
  梅特這下子才終於看清楚情勢對自己大大不利,猛吞了一口口水,對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他開口道:「我和你們無怨無仇,你們犯不著要取我的命,對不對?」
  「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們讓我走……,雷的事情我保證不會向其他人提起,好嗎?」
  「不如這樣好了,即使我無意中做了什麼得罪你們的地方,你們剛才也傷了我,這帳就一筆勾銷?」
  說了一大堆見他仍舊無動於衷,梅特急得卯起來指著司縵大罵:「你這傢伙,我究竟是哪裡得罪了你,你幹嘛要置我於死地?」
  「我?」司縵冷笑一聲,「說真的我確實沒有什麼理由要殺你的。想要你的命的不是我,是那個你一直討饒的傢伙。」
  梅特轉頭,看見一臉冷峻的他,打從心底生寒,踉蹌著退後了兩步。
  他拔出手槍,指向梅特,然後對空射出一顆子彈。
  聽見槍聲,梅特立刻拔腿就跑。他轉頭和司縵交換了眼色,司縵點頭便拔足朝梅特急追,而他依計劃繞路從另一邊包抄,只要順利將那傢伙追趕到那座荒廢了的小公園內,便可以放心下手幹掉他!

2009年7月12日 星期日

變身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猜忌

  躺了一天,今早醒來司縵便不斷在房裡踱步。傷口復原得比預期還要快,這該歸功於「聖約翰救傷隊」的神丹妙藥,還是店長的神秘能力呢?
  他望望站在窗台上的藍色小鳥,這隻黃胸青鶲現在該屬瀕危動物了吧?
  (是你自身擁有能力?抑或只是傳遞者?)他想問,卻不知道向誰問起。那個三緘其口的傢伙,肯定是什麼都不會說吧?
  司縵把鳥兒獨自留在房裡,自己下樓到便利店去看看。和往常一樣熟悉的情景,貨物依舊陳列得井然有序,可難為了這幾天一直在替他代夜班的小璐。

  店長不在。工讀生明一見他,便叨叨絮絮地拉著他講個不停,說什麼少了他一個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又急著問他病好了沒有。司縵起初只以微笑和點頭搖頭回應,好多天沒有開口了,向來多話的他舉止在別人眼中倒顯得反常。
  明用怪異的眼神看他,他只得以破破的聲音回應道:「明天我就可以上班了。」
  一開口,頸上的傷口便疼痛不已。司縵皺起眉,走到櫃台後面的椅子坐下,看著明在店裡頭走來走去,東擦擦西抹抹,勤奮不已。
  他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肚子,腹部的兩道傷口基本上已經癒合,連疤痕都沒有留下。之前從樹上摔下來、被雷踩在腳下的手,和其他皮外傷亦通通消失無蹤,剩下的只有頸上傷及大動脈的傷口,還有被超音波震傷的五臟六腑。
  (他是用什麼方法救了我呢?)以司縵自身的優秀復原能力,讓這些傷口痊癒至少需要一個星期以上,怎麼才短短數日,一切就像變魔術般復原了?
  他懷疑是店長帶回來的寵物治好了傷,但一隻才巴掌那麼大小的鳥,即使用盡了全身的精力,充其量也只能治好一兩個槍傷吧?這樣不眠不休地操勞,不衰竭至死才奇怪!
  (不是那隻黃胸青鶲,難道還有人在背後暗中幫助他?)司縵搖了搖頭,一臉的困惑。他不認為店長這麼孤癖的傢伙會有除了他以外的同伴,(像他那種人,也只有萊姆才受得吧?)
  (他的能力雖在救復範疇之內,卻無法救活瀕死的生物。既然能夠加速讓傷口痊癒,出手相助的人應該擁有著比他更為強大的力量才對……那,究竟是何方神聖?)
  司縵惱怒地抓了抓頭,陷入沒有答案的謎團之中讓他感到心煩氣躁。工讀生明朝他的方向看來,熱心地詢問他是否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司縵只得禮貌地謝過明,笑著把明打發到工作之中。
  司縵在店裡頭坐了一整天。除了幫忙替客人算帳之外,他都在苦苦推斷著店長背後的神秘人物到底是誰。即使每天生活在一起,他還真不知道那傢伙經常在外頭幹些什麼。在這種情況之下,就算店長在外頭認識了什麼其他的同伴,那也並非絕不可能的事情。只是,一想到除了自己,那傢伙可能早在外面結交了不少肝膽相照的朋友,他就打從心底覺得不愉快。是妒忌還是被欺騙了友情的不甘,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    *    *    *    *

  天色剛黑,他便準備出門。
  打他回到家便一直對他怒目而視的司縵見他要出去,即刻一個箭步跑到衣架子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動作很快,全好了嘛。」他看了司縵一眼,推開后者去取掛在架上的風衣,「明天開始回去看店吧。」
  沒想到才一伸手,司縵便張口朝他的腕上咬去。
  他迅速地縮回了手,不解地望著這頭莫明奇妙發怒的灰狼。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司縵見他沒有講話,好像更生氣了。
  「你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司縵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揚眉,(這傢伙想知道些什麼?)
  見他依舊沒有回應,司縵氣極撲上前伸手便朝他的臉抓去。
  他不虞司縵有這麼一招,吃驚地退了兩步,險險地避過了這一抓。臉上還可以感覺到爪子擦過空氣的伶俐氣勢。
  他即時退到安全距離,一臉的困惑,仍舊沈聲沒有講話。
  司縵看見他「躲」到遠處,怒火更盛,顧不得未癒的傷勢,急起直追向他發動了攻勢。
  有了剛才的教訓,這次他有了準備,才一轉眼便化成了黑色的霧氣,氣得接連撲空的司縵直跳腳。
  「你給我出來,」牽動了頸項上的傷,血水慢慢透過紗布滲出,司縵忍著痛楚竟不予理會,「膽小鬼。」
  (是什麼讓他如此生氣?)他對司縵的舉動無法瞭解。相處了這麼多年,有時他壓根兒無法和這隻灰狼溝通。
  或許他不知道的是,對司縵而言他同樣是謎一樣難懂的人物,才會引發一次又一次的爭執與誤會。
  「你再動,傷口會裂開。」他放棄似地嘆了口氣,在沙發上現出形體。
  「這一點用不著你操心。」聽了他的話,司縵反倒很不領情地啐了一聲。
  話才一講完,司縵的攻勢已到。但他沒有閃躲。他知道這頭蠻性子的狼不到手誓不罷休的做事原則,臉上一副認真的表情,要是打不到他,這小子肯定不善罷甘休。
  拳頭來到面前時收了勢,打在臉上只有輕微的痛。司縵似乎在最後一刻收了手,但拇指的指甲仍在他臉上留下了一條血痕。
  他伸手輕碰右頰上的刮傷,少許刺刺的感覺傳遞到腦袋。已經好久沒有人能夠使他受傷了。
  看見他吃了一拳,司縵的氣好像因而平復不少。
  「怎麼不躲了?」
  他苦笑。(都告訴過你再動傷口會裂開了。)
  沒有再動手的司縵直直地站在面前盯著他,看得他渾身不自在。面對他詢問的眼神,小伙子也沒有開口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覺得疑惑,(這傢伙在和我比耐力嗎?)
  頸上的紗布在吸附了不少血後呈現過飽和的狀態,鮮血沿著濕濕的布塊從邊緣流下,染紅了衣襟。
  他見司縵動也不動地仍舊杵在原地,只得先投降地走到儲物櫃拿出藥箱,準備替后者檢視傷口。
  藥箱才打開,手還未來得及拿出紗布,便被司縵一把奪去。「我自己弄。」
  碰了釘子,他支頜看著這小子拔下染血的紗布,露出裂開小口的傷,輕皺眉頭把「聖約翰救傷隊」特製的治傷藥厚厚地塗在傷口上,再貼上乾淨的紗布。
  「你在氣什麼?」他開口問道。
  一提起這個,司縵的氣好像又來了,咬著牙忿恨地應道:「每天對著自鳴清高什麼都不說的傢伙,我沒那麼好脾氣還能笑臉應對!」
  (自鳴清高?什麼都不說?)
  他望向時鐘,差一刻便是十一點。
  (沒有時間了。錯過了機會,下次或許不會再那麼好運。)
  但必須先解決掉眼前的問題。
  「你想知道什麼?」他站起身,邊說邊走向衣架,「我都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司縵見他一副想要逃跑的動作,迅速竄到他面前再次擋住了去路。
  「走吧!」他嘆了口氣,(真拿這個死纏爛打的傢伙沒轍。)
  司縵望他,沒有採取行動,看來在等待他的進一步解釋。
  他覺得無奈。(非得不斷地說明才行嗎?)
  「不是想動手嗎?那就走吧!」他輕輕推開擋住去路的司縵,這一回那小子沒有動怒,乖乖地被他推到一旁。
  司縵杵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像個孩子似地搔了搔頭,苦惱著不知應該追上去抑或任由他離開。看著他走下樓梯的背影,這頭灰狼抿了抿嘴,摸摸頸項的隱隱作痛的傷口,快步跟上。

2009年7月1日 星期三

變身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殘局


  睜開眼睛時,司縵難以置信地認為自己應該死了。好端端地躺在房間的床上,記憶中的那場惡鬥只是夢嗎?他覺得口渴,想起身去倒水。身體一動,疼痛便隨之而來。他捂著腹部巨痛的傷口,只得乖乖躺回原位。
  (得救了?還真的是命大。活了好幾個世紀,還是死不了嗎?)他不知自己該悲還是該喜。在此之前,一直以為能活上這麼長久的時間是因為自己很強;直到遇上雷他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只是運氣好而已。人家一根手指頭,就會要了他的命,還要勞煩別人救他一命……(被他救了一命,這債要怎樣還呢?)
  司縵轉頭,這才發現店長就坐在他床榻邊的椅子上看他。要不是因為想看看右手的傷到底有多嚴重,他根本沒有發現這傢伙就坐在旁邊嘛!看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的,是想要嚇人嗎?

  既然看到身旁坐了一個四肢健全、精神得很的人,那他也就不用客氣啦!司縵用下巴指了指杯子的方向,示意說要喝水。
  店長靜靜地看他擠眉弄眼了好一陣,才起身去為他倒水。
  (這傢伙……,是故意的嗎?)前一秒鐘還在感激他,但一看到店長那張石頭般的臉孔,司縵就沒由來的有氣。
  店長倒了水,來到床邊,竟然很溫柔地托起司縵的頭餵他喝水,這讓他有些受寵若驚,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喝過水發熱的喉頭頓時清涼許多,司縵想向店長道謝,張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約翰說你暫時沒辦法說話。」店長見他有些氣急敗壞,即刻向他解釋道:「過兩天會好點。」
  (約翰?是那個賣藥的倫敦老頭嗎?)司縵皺眉看著坐在床邊的這隻可以化身為黑色迷霧的吸血鬼,難以想像他是如何帶著受重傷的自己飛到倫敦去向被戲稱為「聖約翰救傷隊」的老醫師求救。
  手中握著空杯子的店長一臉嚴肅目不轉睛地在望他,司縵不太自在地別過了頭。(在這種時刻他又想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了?)偏偏他什麼都不想聽。
  「司縵……,」店長見他閉上眼睛打算休息,遲疑地開口叫他。
  要是現在能開口說話或者行動自如的話,司縵真想堵住這傢伙的口,叫他少講一些肉麻兮兮的話。
  「我已經叫小璐多代你三天班,等你能夠下床之後就回去看店吧!還有,代班費會從你的薪水裡面扣。」
  聽了店長的話,司縵訝異地回過頭,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頸部的傷口而痛得發出一聲哀號。他望了店長一眼,投降似地躺在床上笑了。一笑,全身的傷口便要痛。但他忍不住就是想笑。
  店長回報他一個微笑,向窗戶的方向伸出了手,剛從窗口飛進房間的藍色鳥兒聽話地停上他的手背。店長把手移向司縵,鳥兒便跳到了司縵的身上,在他那滿是繃帶的身體走了一圈之後,不偏不倚站在腹部的槍傷上面。
  司縵正覺得奇怪,一股暖意透過鳥兒和他的接觸點傳送入體內,全身頓覺得舒服無比,睡意隨之席捲而來。
  「24小時之內應該就能下床走動了。」店長起身準備離開,「你好好休息吧。」
  司縵舉起手用行動向店長示意后,還未等得及看著店長離開,便陷入深沈的睡眠之中。

  *    *    *    *    *

  反手輕輕關上門,他經過走廊來到客廳。矮桌上放著他發現司縵時落在身邊的鏈墜。
  他重重地坐上沙發,仰頭嘆了一口氣,把頭深埋在雙臂之中。要不是自己中途離開,司縵也不會差點送了命。滿滿的愧疚堆積在他的心裡,讓他覺得良心極度過意不去。他想向司縵道歉,請求他的原諒,但一看到他的臉,就是說不出口。相處了那麼久,他太清楚司縵的脾氣了,在這個時候聽到這些話應該只會讓他大發雷霆吧?他不禁發出一聲苦笑,(什麼都不用說嗎?心裡頭知道就好了?)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了鏈墜,刻著魔宴標誌的墜子在他眼前搖晃。
  (沒想到會先把雷這傢伙幹掉,還真難為了司縵。接下來,要幹掉那小子就更無後顧之憂了。你等著吧,我一定要把你揪出來。)他把鏈子緊緊握在手中,魔宴的標誌在掌心中留下淡紅色的印子。
  牆上的鐘敲了三下。他站起身,把鏈子收進口袋,拿起架子上的風衣,開始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

  *    *    *    *    *

  今夜沒有風。
  她抱膝坐在陽台,眼光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移。街道一片寂靜, 當然了,現在是凌晨三點呀!白天都已經很難看到行人的蹤跡了,更何況是大半夜呢?
  濃濃的空虛感不斷侵襲著她。除了這荒良的城市以外,還有發自內心深處的悲哀。
  (為什麼要如此哀傷呢?)她現在有一個安穩的家,一個疼惜她的伴侶,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和太多人比起來都要幸福,難道還不知足嗎?她還想奢求些什麼?
  許許多多的問號充斥著她的腦海,她唯一能做的卻只有發呆。因為,自己根本無法回答……
  五天前,她夢見自己和一個陌生男人交合。然後,她在第二天夢裡喝下了他那溫熱的血。一切的疑惑便從那兒開始。問題像是纏腳布一樣接連不斷,她不住地問自己以前在兒童院曾經苦思不已的「真相」,然而真相到底在哪裡?
  (原本已經放棄了的……放棄之後不是快樂許多嗎?那為什麼又要自尋煩惱呢?)
  (我是誰?家人、朋友呢?我的過去,被遺落到哪裡去了?)
  (夢中的是真實的我嗎?那現實中的我又算什麼呢?)
  她把頭深埋進抱著膝的手中,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拜託,不要再想了好不好?)
  街上傳來腳步聲,乖乖伴在身邊的看護犬牛奶機警地站了起來,邊搖著尾巴邊吠。
  「牛奶,」她抬起頭,伸手去拉看護犬,「別吵到別人休息。」
  牛奶探過頭來舔她的手,仍舊朝著路人的方向搖尾。
  一身黑衣打扮的路人把頭轉向陽台,瞥了她和狗兒一眼,隨即匆匆踱步離開。
  看見自己的熱情被人冷待,狗兒有些難過地嗚咽了一聲。
  「乖,」她摸摸牛奶的頭安慰著它,「夜裡還出來走動,應該是有急事吧!你太寂寞了嗎?等我好點兒再帶你去散步,好嗎?」
  (什麼時候,才真的會好一點呢?)她不禁在心裡自問。
  沒有答案。謊言也好,欺騙也罷,她渴望能夠聽到任何人給予她一點安慰。但卻什麼都沒有。難以向別人啟齒自己的狀況,當然沒有人會知道她的期望。
  小小的黑影迅速地竄到身邊時,她正在發呆。落寂地趴在身旁的牛奶一下子有了精神,站起來快步朝飛入房裡的黑影追去,回來的時候頭上站了一隻只有巴掌大小的鳥兒。
  小鳥的羽毛在黑暗中閃爍著光澤,對著她啾了兩聲。(又來了嗎?)這是她今夜第三次看到這位「小訪客」。來來回回了兩次,她對鳥兒已見怪不怪。但今夜以前,她總覺自己曾經見過它,卻又不記得時間地點。
  (可能這一帶常有鳥兒過境,鳥有相似吧?)
  才一伸手,鳥兒便飛到她的手背上停下。她緩緩地收回了手,鳥兒漂亮的藍色羽毛在夜色中更顯耀眼。
  「這麼晚了,不用休息嗎?」她朝鳥兒開口問道。
  鳥兒像在回答她唧了兩聲,和之前一樣順著手背跳上了她的右肩。沒有了第一次「經歷」時的驚訝,她莞爾地望了望肩上的鳥,似曾相識的感覺更為強烈。
  (在此之前,我真的見過你嗎?)她想了一會兒,才放棄似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鳥兒不理她,大膽地在她的右肩駐留,面對站在她身旁一直虎視眈眈的牛奶,它也置若妄聞。
  鳥兒站了一會,她明顯地感覺到體內升起一股熱氣,朝右肩流竄。和前兩次一模一樣的感覺,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只覺得身體散發出的溫熱能量,消失於右肩。這樣的感覺令她有點恐懼,但轉頭看見鳥兒像帶有安慰的眼神,卻又安下心來。
  雖然這樣想很可笑,但她總覺得這隻鳥是不會傷害她的。
  半個小時後,鳥兒揮揮翅膀離開了她的肩頭,唧唧地在她的眼前飛了兩圈便急速離開。
  看著鳥兒消失於夜空,稍稍緩和的空虛感捲土重來。她抱著嗚咽的狗兒,輕聲地安慰它,也同時安慰著自己──它還會再回來的,對吧?

2009年6月30日 星期二

變身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狩獵(四)──死鬥

  (可惡……)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對手,這傢伙擁有致他於死地的力量,即使用不著動手,這超音波也足以讓他發狂地自我了斷。
  他用盡全力捂住了耳朵,眼淚和鼻涕卻不自主地溢出,噁心的感覺讓他不斷地在樹上狂嘔,直到自己再也支持不住,「碰」的一聲摔落地面。
  震耳欲聾的音波停止了。司縵強忍渾身的巨痛,退到樹幹後靜止不動。
  站在樟樹林外的傢伙發狂似地大笑了好一陣子,還不住地拍著手大叫有趣。「真是太好玩了,你這畜牲碰上我算是倒大楣了!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地拿你來消磨一個晚上!」

  司縵想還口,卻已經沒有了力氣。短短30秒,他便已經支持不住,真是一敗涂地,丟臉丟到祖先那裡去了。千萬年來,他們一族與吸血鬼對抗總是沒有好下場。除了體力上的優勢外,這些可惡的魔鬼還有對付狼人的殺手──超音波。釋放超音波對善於化身為蝙蝠的吸血鬼是輕而易舉的事,而能力高超者可以每秒鐘發出150次200千赫滲入自身異能的超音波,這足以在兩分鐘內廢掉一頭狼人的心智。
  「怎麼樣?嘿──,還想玩嗎?」那傢伙喪心病狂地笑著。
  第二波的攻勢隨著他的笑聲停止來襲。司縵捂著疼痛不已的耳朵,即使知道徒勞無功,也不願放棄一絲希望。身體不自覺因痛楚而瑟縮成一團,他可以感覺到快緊繃到底限的神經如同過度飽和的炸藥庫,只要一點引子,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不行……我還不能倒下……。)腦袋逐漸無法思考,向來不喜回憶往事的他這回反而強迫自己不斷重複想起那個每天和他一起生活的夥伴──想他那老是一付自以為是的高傲的臉、那付讓他氣得咬牙切齒的欠扁的冷笑……他知道只要一停止思考,便會被敵人打敗。一旦迷失心智,他會變成一頭只懂殺戮的嗜血動物。
  攻擊再次停止。司縵躺在地上不住抽搐,噁心的感覺並沒有因為音波的歇止而消失。五臟六腑像在體內糾結,他第一次深刻地感覺到死亡和他是如此靠近。
  活過漫長的歲月,如果現在要死,也不是一件多麼不捨的事。畢竟看了太多倫常生死,他在這個世上沒有多少可以留戀的東西。只是丟下那高傲的傢伙孤單一個活在這個世界上,他怎麼有臉去見萊姆?
  (生死關頭竟然懷念起這傢伙,我還真是犯賤了。)
  他咬著牙,不去理會林外那一直在笑的瘋子,為隨時可能來襲的下一波攻擊做好心理準備。
  等了數分鐘,對方都沒有下一步的行動。司縵吸了一口氣,緩緩移動著自己那如同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的四肢,渾身無力。
  「還沒死嗎?」樹上傳來聲音,「的確是蠻耐的,連原形都還沒現出來。很好,要是你太早死的話我可要苦惱待會兒還有什麼可以玩了!哈哈!」
  (該死!這傢伙什麼時候到樹上去的?)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退步了。
  樹上的傢伙縱身跳下,站在離他20米處,盤著手看他。「怎麼是你呀?」隨即又朝左右四下看了一遭,「那個和你在一起的傢伙呢?怎麼?被主人拋棄了喲?」
  (混蛋!)司縵花了好幾秒鐘,才勉強用雙手撐起了身體。他想大聲地反駁那傢伙自己不是僕人,卻發不出聲音。
  「嘖嘖嘖嘖!可憐喲!」對方見他渾身無力,大著膽子走到他跟前,一腳踩在他的手上,「你看你!都不成人形了呀!」
  右手傳來刺骨的痛,但比起剛才所承受的根本不算什麼,對於這點痛他已經覺得麻木,只發出了一聲悶聲,沒有呼聲叫痛。
  「我都忘了,你本來就不是人,當然不成人形了!」踩在他手上的傢伙放肆地高聲狂笑,腳仍不住地在他手上扭動,直到滲出的血染紅了腳下的土。
  司縵忍痛沈默著,吭也不吭。他絕不能讓這喪心病狂的傢伙如願。這個長著一頭灰髮、臉上有一道從右頰延伸至耳根的傢伙他見過,是魔宴的一個小頭目,叫做雷,店長要找的那傢伙就是他的跟班。身邊沒有他人的氣息,看來他今天是獨自一人前來的。
  「痛就叫出來呀!我知道,一定很痛吧?」雷興致勃勃地望司縵,見他越是咬牙忍耐,就越變本加厲地想折磨他。
  (你這混蛋!我一定會加倍奉還!)司縵痛得說不出任何話,只得在心中不斷咒罵著敵人。
  踩手的遊戲進行了好一會兒,雷見司縵打死了也不哼一聲,覺得無趣地收回腳,蹲下來端視他。
  「沒想到你還真能忍呀!但是這樣子我會覺得無聊耶,怎麼辦才好呢?」
  司縵沒有望他,疲累不已地靠在樹旁喘息。從枝茂葉盛的樹梢看到一小片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一顆星。
  「好吧好吧!」雷輕笑著轉身背對司縵,舉起三根手指頭,「我給你一個機會,三秒鐘!」
  (三秒鐘?哼!)司縵冷笑了一聲,(給我半秒鐘我就夠了。)
  「讓你多活三秒。」雷回過身來,收起笑臉,「但要是你願意跟著我的話,我可以考慮讓你活下來。」
  聽了他的話,司縵頓覺好笑。(照照鏡子吧!我哪裡像是會跟隨你這種嗜血狂的走狗?)
  「別痴心妄想了。」司縵無力地低語,企圖坐直身子。他用皮開肉綻的右手撐地,往後挪移了半吋。
  「你說什麼?」雷伸手抓住他的臉,俯身靠得他極近。
  「我說……」他別過頭,「想都別想。」
  「真是嘴硬的傢伙呀,但是……」雷的輕笑伴隨著吹氣聲在他耳邊響起,「我喜歡。」
  覺得臉上一陣濕熱,司縵驚訝地往後再退,背上撞到樹身,觸痛了之前從樹上摔下來的傷。雷得意地伸出舌頭舔著嘴唇,還一邊笑著再向他靠近。
  「你這個變態!」司縵氣得渾身發抖,握拳的左手收得更緊。
  「盡管罵吧,被我壓在身下的時候,你會舒服得只懂得呻吟了。」
  司縵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乘著一股氣上心頭,他使出了從剛才就開始積蓄的力量,左手往雷打去。
  藏在掌心的針筒正正刺中雷的太陽穴,他慘叫一聲,還來不及意會發生什麼事,雙目又是一陣巨痛,眼前模糊不清。
  司縵見此良機,合手便去抓雷的右手。從未試過在這種遍體鱗傷的情況底下使力,司縵催盡了全身的力量,張口咬住雷的肩頭,雙腿一蹬朝他攔腰踢去,硬生生地撕下了雷的一條胳臂。
  失去右臂,鮮血如泉湧,受到攻擊的雷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取出手槍盲目地四下亂射一通。
  司縵閃避不及地中了兩槍,跌跌撞撞地往他和店長紮營的方向跑去。他知道只要雷再放出超音波,這一回準會要了他的命。在此之前,他一定要回到營地取回背包,那裡頭有對他極為重要的物品。即使是死,他也想和它們死在一塊兒。
  「你這隻臭狗!我一定要殺了你!」雖然看不見,雷仍循聲由後追趕著司縵,口中不斷地尖聲狂罵:「我一定要殺了你!」
  回到營地的路途就像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長,邊走邊失血的司縵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但他知道後頭追趕他的傢伙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受傷失去右臂之後的雷,並沒有發出致命的超音波攻擊,他猜想那可能是打入他腦中的銀粉劑發揮了效用,也慶幸自己逃過了一劫。
  (應該要反擊!)他告訴自己,即使不確定是否還有力氣再打一場。剛才攻擊時用上的針筒和噴劑本來是打算用來協助店長捕獵的,現在反倒成了自己保命的工具。終極武器用完之後,他便只能赤手空拳地和雷對決,勝算實在不高,但他寧願賠上命,也絕不讓那個變態狂活在這個世上害人。
  司縵跑回營地,在之前放置背包的樹後蹲下等候雷的來到。一點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原來店長留給他的小刀在逃跑時忘了帶走,落在草堆之中,在夜光下閃現冷冷的寒光。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用顫抖的手握住小刀,聽著踉蹌的腳步緩緩向這裡移動,沒走幾步,便栽倒在地。
  司縵站起身,從樹後探出頭來。只見雷躺在地上不斷抽搐,口吐白沫,臉部因為痛楚而扭曲成一團,看樣子已經不行了。
  (單是失去一條手臂應該不足以讓他致命才對,)司縵走向倒地的雷,手中仍機警地握著刀子防備。雷的太陽穴深深凹陷,被攻擊的那一側出現黑紫色的斑塊,全身亦呈紫色。(這就是銀對吸血鬼的殺傷力嗎?)他開始明白當初店長碰觸到他的背包時,為何臉色會如此難看。
  雷抽搐了一陣子後就不動了,司縵蹲下身來,心中充滿忿恨,他打算把這傢伙的肉一塊一塊割下來給森林裡頭的飛禽走獸餵食,否則難報他剛才受到污辱的仇。鋒利的刀子簡直是削鐵如泥,更不用說是割肉了。司縵像個屠夫似地一片片將雷雙腿上的肉割下,丟在落葉堆中。等到雙腿見骨之後,他便打算向左手下刀。
  雷的脖子上戴著一條閃閃發光的項鏈,上面刻著魔宴的標誌,是領袖才有的身分識別證明。司縵伸手扯下雷的項鏈,那原本應該已經斷氣的吸血鬼卻同時間坐起身,伸手朝他打來。經過一場惡鬥,身上受了多處傷而反應遲鈍的司縵被雷的左手擊中,尖銳的五指劃過他的頸項,血液狂噴而出。
  他顧不得頸上的傷,發出一聲怒吼,舉起手裡的刀子瘋狂地往雷身上不停刺去。忘記刺了多久,他才因為意識模糊而掉了刀子。他癱軟地倒在雷滿是窟窿的屍體上,感到陣陣冷意。
  (生命即將走到終點了嗎?)他想笑,覺得這樣可以讓自己死得瀟灑一點,奈何卻笑不出來。
  (這下子我真的等著你回來替我收屍了。)在這一刻,他又想到了店長,還有無顏面對萊姆的問題。(對不起,最後還是剩下你一個……)
  這麼冰冷的夜裡,他突然好想回到便利店樓上自己住的房間,那裡有柔軟的床和溫暖的被窩,好好地睡上一覺,然後準備第二天開店招呼客人……
  一切,好像都遙不可及了。

2009年6月28日 星期日

變身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狩獵(三)──宿敵

  一整個早上在森林裡頭隨處亂走,司縵基本上已經摸清了這座三千餘平方公里森林的每一個角落。一億多年的原始森林裡頭,有著各種各樣都市裡久違了的珍稀動植物。即使沒有亞馬遜雨林的廣袤,它仍讓他有一種回到家園的歸宿感。
  司縵躺在昨晚取水的廢湖旁,透過茂密的樹葉看著破碎的天空。做著和幾個世紀前一樣的事,讓他忍不住老要回憶往事。他哼著不成曲調的歌,那是不曉得什麼時候聽過的旋律,好讓自己的腦袋無暇去緬懷過去。
  遠處飛來一隻鳥兒,羽毛在若隱若現的陽光底下反射出迷人的靛藍色,司縵坐起身,看著這隻不怕生的鳥兒朝他靠近。鳥兒唧唧地唱著悅耳動聽的旋律,在他身邊打轉。
  他玩心大起,索性閉上眼睛佯裝睡去,等待這隻獵物自己上門。鳥兒見他沒有聲息,便大著膽子飛到他的身邊跳來跳去唧唧唱唱。一切皆在他的估算之內,司縵出奇不意地伸出手,一把便把鳥兒抓在手中。

  「哈!」他高興地坐起身,手上仍握著剛捕獲的獵物,對著它大笑:「這下子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被司縵抓在手中,鳥兒只掙扎了一會兒,便放棄似地乖乖不再亂動。司縵攤開手掌,它也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這下子可有意思了。司縵興奮地站起身,掌中捧著鳥兒便朝坐在遠處的店長跑去。
  「喂!你看!」他高舉著手,像在展示戰利品一樣向店長示威。
  沒想到才走近店長,一直乖乖站在掌中的鳥兒便振翅朝店長飛去,在后者的肩頭停了下來。
  司縵看傻了眼,指著店長肩上的鳥兒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在看司縵帶來的舊雜誌的店長抬頭一瞥,望了望司縵又望望肩上的小鳥,低頭回到書中。
  「你……你……,它……」
  「這是我的寵物。」店長輕描淡寫地說道。
  「寵物?」司縵瞠目結舌地望著這一人一鳥,不知該如何接話。
  「它一直住在這裡。」
  看見司縵結巴的模樣,他又抬起頭來看他:「你是想問我什麼時候養了它?」
  司縵用力地點頭,曾幾何時,他也很想擁有一隻那麼乖巧聽話的寵物呢。
  「18年前。不小心救了它,沒想到它一直在這裡等我回來。」
  司縵又妒又羡地望著店長肩上的鳥兒好一陣子,才轉身走開。
  (神氣什麼,以後我要養一隻更大的。)
  不甘心的情緒充斥腦海,他邊走邊自喁,心中盤算著自己以後到底到養個什麼寵物,才能勝過那高傲的傢伙。
  狼嗎?不,那應該算是朋友了。
  黑豹?現在已經很難看到豹的蹤跡了。
  狐狸?這種動物太難臣服了。
  猴子?對它一點好感也沒有。
  熊?應該也已經絕跡了吧!
  大象?不喜歡行動不夠敏捷的傢伙。
  蛇?每天對著冷冷的傢伙已經夠了,不想再養冷血動物。
  人?應該不能叫寵物。
  吸血鬼?到時搞不好是自己變成了寵物。
  早知道就把昨晚那隻老虎捉來當寵物算了。
  胡思亂想地在森林裡頭亂走,司縵像個童心未泯的孩子,一下子和兔子比賽跑,一下子去搗亂白蟻的窩,玩得不亦樂乎。時間一下子便到了日落西山的黃昏。
  太陽才一下山,店長便穿上風衣表示他要出去。
  「上哪兒?」司縵揚眉看他。
  店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要他待在原地等他回來,便丟下司縵化成黑霧散去。
  「裝什麼蒜?」司縵不屑地唸道。他知道那傢伙準是要回衛星市去探那個女孩。
  (都警告過你不要再去招惹人家了。好好的一個人,非得害人家像我們那樣在時間的洪流裡頭苦苦掙扎才甘心嗎?)
  人類的生命雖然短暫,但也因為如此才學會如何珍惜身邊的事與物。那樣即使苦短,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長生不老很好嗎?只有愚蠢無知者才會苦苦追尋。
  (我就覺得一點都不好。)
  晚餐時間到了,前一天吃了兔肉,司縵突然決定吃素。他在穿梭於各種植物間,採集了不少可以食用的菌類、根莖和蕨類,煮了一頓豐富的「蔬菜湯」,飽飽地吃了一頓。
  夜色漸漸深了,他爬上了樹,店長的寵物鳥棲息在離他一隻手臂距離的另一枝椏上閉眼安睡。看著這隻一手便可以捏死的鳥兒,他惡作劇地想著要是自己把它當作宵夜幹掉吃到肚子裡頭,那傢伙回來後不曉得會有什麼表情。
  遠方傳來一陣騷動,鳥兒被驚嚇得振了振翅,才又低頭睡去。
  (呵~想想而已。放心,我不會吃你的。)他有點心虛地在心底對鳥兒說道。
  窸窣聲傳入耳中,有誰在往這裡靠近,剛剛那場騷動想必也是來者引起的。空氣中傳來些許的血腥味,司縵大意地以為是店長因為丟下他而良心過意不去,打了野味來慰勞他。等到那股濃濃的血腥味近在百米範圍時,他才驚覺來的是一股陌生的殺氣。
  (糟糕!)
  司縵下意識地縱身跳下大樹,拎起背包藏匿到粗壯的樹身背後。地上的營火仍有餘溫,想必來者已經發現了他的蹤跡,才會一直往這裡前進。
  刺鼻的血腥味讓他意識到危險正在向他靠近。那一種濃稠的腥味並非獵捕野生動物留下的餘味,而是人血的味道。來者若非是身上正受著重傷的人類,便是他千不想萬不願遇到的對手──吸血鬼。他緊張地從背包側袋中取出了針筒和黑色噴霧劑,塞進褲袋中,手中緊握店長臨走時留給他的黑色小刀。聽著來者的腳步越來越靠近,豆點大的汗珠不斷從他的額角滲出。
  腳步聲在營火殘渣前停了下來,司縵連大氣也不敢一喘。要知道吸血鬼的五官敏感度和他不相伯仲,甚至極可能遠在他之上,稍微一個不小心,他便要一命嗚呼。一陣踢踏聲響起,鋁製的餐具發出碰撞聲,對方似乎很不客氣地在摧殘眼前可見的一切。
  到底是誰?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其實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底。對方身上濃濃的血腥味再加上那種摧殘萬物的暴戾舉動,他正是遇上了自己最不想遇到的對手──魔宴。
  千萬個點子在腦中盤算,但他仍舊打不定主意自己究竟應該要採取什麼樣的應對措施。司縵知道對上魔宴他的勝算幾乎只有20%,要是個小嘍囉還勉強可以應付,若遇到哪個喪心病狂的小頭目,他也只有等死的份了。
  偏偏那該死的傢伙又回去了!要是有他在,勝算肯定會大大提高。
  (你不是要找他們嗎?現在人家出現了,你倒風流快活去了!)他在心中咒罵了店長千萬遍,最終決定先用拖延戰術,等待店長回來一起對付魔宴那傢伙。
  才打定主意,便傳來那傢伙的聲音:「我已經知道你在哪裡了,還不乖乖地給我滾出來?」
  在這樣的窘境之下,就算要打拖延戰,也得先保住命才行。在這麼近的距離之內,他要如何逃到安全距離之外呢?對方已經發現他了,只要輕舉妄動,可能連步子都沒踏穩命就沒了。
  正在躊躇應該如何是好的當兒,一直安睡在樹上的鳥兒突然唧叫了一聲,鼓動翅膀在枝椏間飛動,然後衝上枝頭直直往天上飛去。對方沒料到鳥兒會突然躁動,注意力一不集中,便讓司縵有了乘隙的機會。
  念頭才一上腦,司縵幾乎是同時彈跳著起身,拔足便往森林的另一頭跑去。
  對方很生氣地罵了一句,急急便由後緊追他。
  他在心中暗暗感激著鳥兒在千釣一髮間救了他的性命。這份恩情,他發誓有命一定會報。
  狂奔了幾十公里,司縵忽左忽右,九拐十八彎的跑法有效地把敵人拋在安全距離之外。他慶幸自己早上一整天都在森林裡頭走動,早熟悉了整個地形。只要對方不諳地形,便很難追上他。但也不能一直跑下去,力氣總會有用盡的一刻,只希望店長那之前能夠及時趕回來就好了。

  *    *    *    *    *

  來來回回跑了逾三個小時之後,司縵開始覺得體力不濟了。他開始有點後悔自己平日總是不屑於設置陷阱捕獵,這樣至少可以利用一些小陷阱稍微拖慢那傢伙的速度。再不熟悉地形的人,接連跑上個數十回,也能大略能捉摸得到個雛型,現在的情況對他而言是大大不利。
  後面的傢伙看來還力氣十足地在追趕著他,這下子真的要完蛋了嗎?逃了幾個小時,再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該死的店長又還沒有回來,他知道不能再一廂情願地期待別人前來營救,這一場追逐戰必須尋找時機結束才行。
  他繞過一片2公尺高的樹叢,轉身朝不遠處的樟樹林跑去,迅速躍上了樹,在枝葉間穿行。樟樹獨有的氣味或許可以讓他蒙混個幾秒,只要能爭取上個半秒,便足以讓他採取行動。
  司縵在其中一棵樹上找到了藏匿點,摒息以待。等了幾秒,卻未見敵人的影子。
  (難道追丟了?)還在懷疑是不是自己藏得太好的當兒,尖銳刺耳的聲響如雷嗚般震痛了他的耳膜,司縵本能地用手去摀住雙耳,聲音仍舊透過指縫傳入耳中。頭痛欲裂的感覺一下子襲來,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幾乎快從樹上掉落地面。

2009年6月26日 星期五

變身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狩獵(二)──捕獸

  凌晨兩點鐘到達這一座被納入森林保護區的約定地點時,店長已坐在樹上等他。
  一見到他那悠閒的模樣,司縵就忍不住有氣。
  「這個背包很重耶,早知道讓你來揹好了。」
  「你知道裡面有我不喜歡的東西。」店長慢條斯理地應道。
  聽見他一針見血的答案,司縵只得悶哼一聲,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背包放下。
  「你先到處去逛逛吧!」
  終於到了大展身手的時機了!司縵興奮得如同飛出籠中的鳥兒,急著把那木製小發射器套在手上,帶上登山小刀,閃身消失在叢林之中。

  看著司縵消失的身影,他又墜入剛才的思緒之中。
  臨出發之前,他去探過她。
  她一直坐在窗前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呆,是記起些什麼了嗎?
  要是真的恢復了記憶,她會記得自己嗎?記得該如何?不記得又如何呢?他笑自己的多餘,不是明明決定要放手的嗎?
  拉起右手的袖子,他審視自己的傷口。經過一天的時間,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暗紅色的疤痕從掌心一直延伸至肘窩,再過兩天應該會全無痕跡。一切如同不曾發生過……,當真應該如此嗎?
  經過兩夜的纏綿,他是多麼不想離開她的身邊。如果可以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一輩子,那又何嘗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自私的念頭才湧上腦海,他便搖頭想就此把它揮掉。(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毀了她的生活。)
  夜深的森林裡頭比起城市有生氣得多,耳中傳來大大小小數百隻夜行動物或昆蟲所發出的窸窣聲。是蛙類、鼠類、飛蟲,還有獵食者潛伏的聲音。他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司縵的氣味就在離他十公里遠的林間,像是看中了獵物,氣息變得低緩而細弱,正在伺機行動。
  (狩獵嗎?還是這小子比較適合呢!)他合上雙眼,覺得自己仿佛可以透過司縵的眼睛看到他的週遭、他的獵物,感受到他那因為血的氣味而鼓譟的每一根血管。

  *    *    *    *    *

  司縵隱身在矮叢裡,他可以聽到那隻大型貓科動物輕緩地移動著身軀。(被發現了嗎?)他在心裡想道。
  這一下子,便成了看誰獵誰的有趣遊戲了。
  司縵決定不動聲色地和它比耐力。十幾分鐘過去,當那隻動物又移動了身體半吋時,他得意地笑了。(這傢伙想必是餓得發慌,一點耐性也沒有。)
  以獵物移動的身型來估算,預計它應該有2公尺長,體重也該有150公斤左右。在這個年代,還能長得那麼精壯,實屬難得。每當它靠近一步,司縵便更興奮一點。隨著目標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幾乎要忍不住開心得叫出聲來。這是一種久違了的感覺。畢竟還是森林適合自己呀!
  在自己快進入那猛獸的躍程內之前,他率先採取了攻擊。要是慢了半拍,他可要變成了那頭動物的大餐了。他啟動手中的小型發射器,放出了四支短箭,射中了目標。大貓生氣地吼了一聲,發狂著朝他跳去。
  司縵以最迅速的動作踏上身後20米的大樹,然後借力以居高之勢朝那隻大貓的背上跳去。獵物背上中了他的一腳,怒吼著轉頭便朝他的腳咬去,他另一隻腳一蹬,踩著大貓跳到它面前50米處,和它對峙著。
  這隻猛獸想必沒有見過人,看到司縵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被嚇一跳地有點退縮,但隨即又吼著朝他撲去。
  司縵越玩越起勁,高興地跳開躲避它的攻擊。大貓眼見自己撲了幾次空,惱怒地轉身與司縵對望,不敢輕舉妄動。
  「怎麼?不敢動了?」司縵也不管那頭野獸聽不聽得懂,「在等機會嗎?」
  獵物的呼吸變得沈重,似乎是剛才放出的那幾支箭上的藥效發作,身體開始有點遲緩。
  他有點掃興地對著它嚷嚷:「喂,不行了喲?才那麼兩下子,早知道不放麻藥了。」
  大貓慢慢在面前倒下,司縵嘆了口氣,走到它跟前去拍打它的臉。它發出一聲悶哼之後便沒有了反應,司縵懊惱地坐在它身邊用力地拍了拍了它,希望它能就此醒過來,卻徒勞無功。
  從褲袋裡頭抽出了登山刀,司縵正在考慮究竟應該要等這隻猛獸醒來再和它一決勝負,還是要直接宰了它拿來祭五臟廟。
  「現在要遇上這樣的對手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呀!」他幾乎是倚在那隻昏倒了的老虎身上自言自語,手上還不斷在那美麗的黃黑條紋皮毛上撫摸。
  肚子不爭氣地發出巨響,司縵苦笑著摸了摸肚子。「看來肚子已經幫我做了決定。」
  打定主意之後,他把小刀重重地插入土中,索性整個人躺下,把大貓當成了枕頭。「遇到我算你運氣不好,不過我會讓你死得很痛快的。」他伸出手繞住大貓的頸,打算使力讓這隻動物一次就斷氣,卻被突如其來的小石子打中右手肘的神經穴,無力地岔了手。
  司縵生氣地朝剛才他借力的那棵大樹大罵:「你想幹嘛?打擾別人打獵是一件很沒有禮貌的事情!」
  樹上傳來了店長的聲音:「這是瀕危動物,你殺死它就觸犯了法律。」
  「我管他什麼法律,現在它是我打到的,就應該隨我處置。」司縵咬著牙狠狠說道:「再敢妨礙我下一個目標就是你了。」
  「是嗎?」店長的聲音不知何時到了身後,司縵機警地翻身站起。(早就知道你會有這麼一招,這次騙不了我啦!)但眼前空空如也,沒有店長的蹤影。
  「你以為我會一直用同一個招數嗎?」這回跳到另一棵樹上了。
  「你這個卑鄙的傢伙,夠膽子就出來和我面對面打一場。」司縵氣得不住跳腳。
  「好」字才傳到耳中,司縵便覺得自己的右腳被踢中,一時站立不穩往前撲去。他急著用手撐地反身便回腳踢去,未踢中任何物體腕上卻又一痛,整個人屁股著地跌坐在老虎身旁。
  「你這傢伙給我出來!」他氣得揮拳在空中亂舞,「快給我出來!」
  黑色的霧氣在眼前凝結,慢慢現出了原形。店長站在霧中盤手看他,嘲笑似的眼神有濃濃的挑釁意味。
  司縵站起身,揮拳便朝他打去。店長卻閃身避過,並轉往森林的另一頭跑去。
  「你給我站住!」
  「你期望我傻傻站在那裡讓你打嗎?」店長頭也不回地擱下話,一轉眼已遠遠把司縵丟在後頭。
  「可惡的吸血鬼!我已經忍你很久了!」
  氣得咬牙切齒的司縵眼放青光,俯身變成了一頭身型巨碩的灰狼,怒吼著朝那黑色的人影疾速追去……

  *    *    *    *    *

  營火傳來陣陣香味,司縵的肚子不爭氣地狂叫起來。他生氣地轉了個身,換了另一個姿勢躺在大樹的枝幹上,背對著營火。
  坐在營火前烤著香噴噴兔肉的正是店長。他看了一眼仍在賭氣的司縵,伸手拿起旁邊的杯子朝他擲去。
  「」的一聲,鋁製的杯子打在樹幹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一直氣在心頭的司縵更為光火地轉身跳下大樹,快步走向營火,一把奪過他手上的肉串大嚼起來。
  看著大快朵頤的司縵,他滿意地抿嘴笑了。
  「笑什麼?」司縵瞪了他一眼,「你欠我一頓虎肉大餐,這筆帳遲早要跟你算!」
  肚子填飽後,司縵的氣也已消了大半,竟然很有興致地到森林另一端的廢湖中取水煮起藥草茶。
  「這水不能喝吧?」他望了一眼黑色的湖水,對司縵說道。
  「我知道啊,」司縵把杯子遞到他的面前,「淨化後就行了。」
  他望向司縵,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淨化能力不是這麼用的吧?」
  「管他的,只要派得上用場誰規定不準這麼用?」
  雖然知道司縵在強詞奪理,但誰叫他放走了人家到口的獵物呢?他不作爭辯地替司縵淨化了杯子裡的水,讓他開開心心地煮茶去。
  喝著司縵煮的茶,熟悉的味道讓他不自覺想起以前那段日子:他、司縵,和萊姆。
  未遇上萊姆之前,他一直獨居在森林深處,無時無刻害怕著遇見任何人,膽戰心驚地在過活。生活在遇上萊姆後有了巨大的轉變。後來,才經由萊姆認識了司縵。司縵是個急性子,不喜歡他沈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的個性;而萊姆一直是他們兩人的中和劑,總扮演著和事佬的角色,三人才能相安無事地共處了幾個世紀。
  萊姆死後,他和司縵少了中間人,竟然還能和平共處18年,也算是奇蹟了。司縵其實在心裡是討厭他的吧?經常被他氣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要不是因為覺得虧欠萊姆,他早就回到理想的居住地了吧?
  和人類相處對他而言不是難事,在變身之前他本來就是人。雖然當時身邊有不少把他們當成異類的人,但也總算學會如何在人群之中存活。司縵則不同,自小在叢林長大的他受不了人類世界那一套人情關係,即使和人類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他到現在還是不習慣,經常大嚷無聊,說著要回到亞馬遜最後僅剩的一小片原始林去生活。
  他轉頭看司縵,身旁的小夥子食足飯飽後正嚼著草舒服地躺在地上。要是沒有了牽絆,他會更自由快樂地過活吧?不用守著那家店、陪在他這個沈悶的傢伙身邊、不用天天對著客人堆笑臉,只需要忠於自己……
  他放下一直捧著的鋁杯,打算對司縵說出自己未曾告訴他的想法。「如果……」
  「這個世上沒有如果,」司縵卻打斷了他的話,「該發生的始終會發生,不會發生的怎麼做都是枉然。都叫你不要老是想些有的沒的,小心被茶噎死。」
  「我很累,要睡啦!」司縵起身躍上大樹,逃離這一場談話。
  他拿起杯子,小啜一口藥草茶。
  苦苦的滋味傳遍舌尖之後,他感受到一絲難能可貴的甘甜。

2009年6月25日 星期四

變身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狩獵(一)──啟程

  當店長說要狩獵的時候,司縵還以為他的耳朵有問題。
  「你說什麼?」他吃驚地問道。
  「我說,狩──獵──。」店長漫不經心地閤上手中的書,轉而看他。
  「你不是很多年都沒幹這種事了嗎?」司縵用一種看外星怪物的眼光打量著他,「怎麼會突然轉性了呢?」
  「因為我想幹掉那傢伙。」他緩緩地應道。
  從他的眼中,看不出絲毫的忿恨,或者應該說根本沒有任何情緒的存在,這一點讓司縵打從心底發毛。
  「那……,」一害怕,司縵講話結巴的毛病便要犯,「我們……,幾……幾時開始?」

  「今晚。」
  「今晚?!」
  「有什麼問題嗎?」看到司縵大驚小怪的模樣,他皺起了眉。(這傢伙,說到狩獵應該很興奮才對,怎麼就一張膽戰心驚的臉呢?)
  「沒……沒有。」司縵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
  (認識他幾個世紀以來,他第一次自動說要狩獵。看他平日一副深沈而難以捉摸的個性,任誰都會害怕吧?)
  (他該不會是嫌我在他身邊待久了覺得厭煩,想找個藉口把我除掉吧?)
  想到這裡,司縵突然脖子上一陣巨痛,忍不住叫出聲來。
  「你幹嘛?」他摸著紅痛的後頸跳開,對著店長大聲問道。
  店長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轉頭繼續看他的書,「不想去就別去。」
  「去……」仿佛心事被看穿,司縵漲紅了臉,「誰說我不去的!我去打電話給小璐,請他晚上替我代班!」說罷快步走出休息室。

  *    *    *    *    *

  十二點正,他站在鐘樓頂。
  剛敲了十二下的鐘聲代表約定的時間已到。司縵卻不見蹤影。
  (這個傢伙,失約了嗎?)
  從樓頂往下望去,他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人。也只有這裡,是可以同時見到最多人聚集的地方。
  年輕人雖然戴著口罩,卻神態自若地坐在草地上談談笑笑;談到忘我時,大膽一點的甚至扯下了「礙事」的口罩,大口大口地喝著便利店買來的飲料。即使沒有酒精,大家仍在極度的歡欣之下看起來醉意盎然的。果然,哪個年代都一樣,也唯有青春正茂才有資格風花雪月啊……。
  這副光景讓他想到了自己。忘了是多久以前,自己也曾經年輕過。即使在那個戰後的年代,物資是多麼匱乏,父親還是有辦法讓他們兩兄弟快樂地度過童年。再怎麼窮,一家四口都不曾覺得辛苦,直到母親去世以後。
  大概是在母親去世之後吧?他這麼想。年代太久遠連記憶也變模糊了嗎?還當真是太老不中用了。母親因病過世後,即使遇到再大困難都能一笑置之的父親便開始變了,起初是常待在房裡頭足不出戶,後來反而三天兩頭都不見他回家……。
  母親去世那年他剛好十八歲,哥哥大他兩年,國家仍在一片殘垣斷瓦中。那一場耗盡國家元氣的16年戰爭才結束十幾年,經濟在長年的戰事底下萎靡不振,而父親和哥哥一直沒有辦法找到工作。別人看到他們一家,輕者便是低頭走避,更甚者還會朝他們丟擲石塊。小時候每每被石塊丟中,兄弟倆總會生氣地想予以還擊,對於這點,父親倒是比較淡然,他總是阻止兩個小兄弟和別人起衝突。「對他們來說,我是害他們家破人亡、一無所有的罪人吧?」父親會笑著這麼對他們解釋。在他看來,這深深的笑意之中隱藏的是更為深沈的悲哀。
  草場上出現了司縵的身影。揹著背包的他走向三五成群坐在地上談笑的年輕人,倒像是個姍姍來遲的夥伴。年輕人看了他一眼,還有人向他招手示好。司縵回手示意,並沒有停下腳步,經過年輕人的身邊,向左右兩旁不停張望。
  永遠看起來只有十七歲的傢伙,和人群站在一起還真不怎麼起眼,充其量也只是個長得較好看的小夥子而已。
  (永遠年輕……真的是一件好事嗎?)他輕輕嘆息,化為一團黑霧,朝那個永遠長生不老的便利店店員飄去。

  *    *    *    *    *

  (這傢伙跑哪兒去了?)司縵四處張望,都不見店長的蹤影,這令他心中有點惱火。
  自己明明已經遲到了,他竟然比自己還晚?還不會怯懦失約了吧?就知道他沒有勇氣做這種事情,狩獵……,哼,說得倒好聽。從前自己和萊姆在捕獵時那傢伙就只會光站在一旁看而已,要他親自下手,終究是不可能的事吧?
  身後傳來熟悉的氣味,還未轉過身,便聽到店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遲到了。」
  司縵嚇了一跳。沒想到那傢伙會來得那麼快,竟然近在咫尺……難道他的靈敏度退步了嗎?
  「你退步了。」未等他先開口,店長便道破了他的疑惑。
  「哼,一時失手而已。」司縵紅了臉,倒退兩步,和他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之後,才開始為自己辯護。
  「一時失手,小命就不保了。」店長冷冷地望他,「要是你待會兒不提起精神,十條命恐怕也不夠賠。」
  「我知道──,」司縵不屑地別過頭,「我開始狩獵的時候你還不曉得在哪裡呢!少來對我說教。」
  聽他這麼一說,店長抿嘴笑了。「還真是會倚老賣老的小傢伙。」
  「是你不懂得敬老尊賢,沒禮貌的老頭。」
  被司縵這麼一挖苦,他又笑了。
  「裡頭裝了什麼?要去野餐嗎?」他望了一眼司縵的背包,饒有興趣地問。
  「舊玩意。」司縵打開背包,從物品堆中找出了一部套在手上用的捕獵工具。
  小小的木製射擊器下方有四個孔,用來套在四支手指上,上方有裝備八支小箭頭的設置。只要用姆指按下發射鍵,能夠控制四箭齊射抑或單箭發射。這是他十九世紀初在亞馬遜叢林生活時當地的朋友送他的禮物。
  店長接過了司縵遞過來的發射裝置,「你打算用它來射什麼?兔子還是老鼠?」
  「哼!」司縵聽後不太高興地把這個木製小玩意兒從他手上搶了回來,「這是古董耶,舊時代的老朋友送的,我高興怎麼用就怎麼用,你管得著?」
  看著這個容易動怒的年輕老頭,店長沒有回話,只意味深長地望他。
  「吶,還有這個──」司縵繼而從背包裡掏出了不少「寶物」,其中有一本早已翻得破爛的泛黃雜誌、一把登山小刀、一套小型炊具、兩個鋁製小杯、兩個鋁製的盤子,當然也少不了湯匙和叉子。
  看到背包裡頭裝了那麼多東西,店長顯然有些吃驚。「你真打算在那裡野餐嗎?」
  「你管我!」司縵收拾著拿出來的物品,「你還希望我生吞活飲嗎?我要好好用人類的方式來享受獵物的美味。」
  店長無奈地看著司縵一件一件如數家珍似地把物品放回掏空了的背包,一件物品吸引了他的目光。
  背包上的環扣繫著一條牛皮繩製成的鏈子,上面串著一只發光的銅戒指。戒指的中央位置被人用刀子深深地刻上了字母「L」──那是萊姆的遺物。
  看著一臉認真在整理背包的司縵,他突然十分感慨。距離上一次狩獵,有幾個世紀了吧?那時除了司縵,還有萊姆。三個臭皮匠湊在一起,幾乎把原始林鬧翻天,那一種快樂,隨著他們離開森林走入人群而消失殆盡。讓他感到難過的不是失去了自由自在的快樂,而是失去了萊姆。
  當初提出離開森林的是萊姆,他和司縵向來都任由這個餿主意最多的老友為他們做任何決定,因此當然沒有異議。但在事情發生之後,他卻深深地意識到自己必須為那起事件負上極大的責任,想必司縵和他有著相同的體悟。然而,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痛苦、難過,都已經無濟於事。
  他從未問過自己是否後悔走入人群,因為這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事情了。也或者,是他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懊悔。這一點,司縵和他不同。萊姆死後第十年的某一天,司縵突然在對他說「要是一直待在那裡就好了!」之後痛哭失聲。當時他望著眼前如孩子般哭泣的司縵,難過到了極點,卻流不出一滴眼淚。能讓壓抑在心中十年的悔意恣意發洩,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惜的是他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因為從二十三歲起,他便已經沒有了哭泣的權力。
  「好了,可以走了。」整理完畢的司縵滿意地拍了拍身後的背包,朝他笑道。
  「嗯。」他點頭示意,按下手中的通訊器把資料傳送給司縵。「兩個小時後,我們在這裡見。」
  「咦?不是一起走嗎?」司縵一臉的不滿。「這樣對我很不公平,你會飛耶!」
  「難道你想要我帶著你飛嗎?」他冷笑一聲,「你自己有手有腳,不是靈敏得很?還是你想明天新聞頭條大炒看見空中飛人的奇異事件?」
  司縵為之語塞,卻仍很不甘心地望著他喃喃自語。
  「我還有一件事要辦,你先出發吧!」他拍拍司縵的背包,突然警覺性地縮回了手。
  司縵見他臉色驟變,下意識地退後。
  「給我站住!」
  聽到他的斥責,本想拔腿就跑的司縵只得惶恐地停下腳步。
  「怎……怎麼了?」
  看到司縵開始結巴,他知道背包裡肯定還有古怪。
  「背包打開。」
  司縵心虛地卸下背包,戰戰兢兢地拉開背包的繩索。
  「不是這裡。」他指了指背包側邊的小袋子。「這裡面是什麼?」
  司縵停住了手,遲疑地抬頭望他:「這個……,你還是不要看吧!」
  「我叫你打開。」他鐵青著臉,變了個人似地向司縵命令道。
  司縵猶豫了一下,只得硬著頭皮把側邊的袋子打開,拿出裡面如針筒般大小的銀色液體,還有一個能大小足以藏在掌心的黑色小噴劑。
  他倒抽一口涼氣,渾身覺得極度不舒服起來。看見司縵的表情,他可以想像自己的臉色到底有多麼難看。
  (這傢伙究竟是想幫忙還是要搗蛋?)他在心中暗忖。帶著足以讓他致命的武器在身上,卻竟然不支會他一聲。
  「啊……,」司縵試圖為自己解釋:「這個是……」
  「我知道。」他打斷司縵的話,強忍著右手熱辣如灼的痛楚,「下次小心點,粉沫沾到背包上了。」
  司縵恍然大悟地把手上的物品小心地放回背包側袋,「噢」的一聲便飛也似地狂奔而去。

2009年6月24日 星期三

變身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麻醉(三)──信念

  槍聲響起,赫爾姆應聲倒地,子彈從左後方貫穿胸部而出,血汨汨地流了一地。
  顧不得地上那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班尼馬上為奕一解開和赫爾姆拷在一起的手,扶起搭檔走向警車,並馬上差遣年輕警員即刻向總部報告要求支援及救護車。
  「你沒事吧?」班尼用手捂住奕一流著血的後腦勾,鐵青著臉問道:「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警隊編號是什麼,還有住在哪裡。」
  「我沒事,」剛歷經一場「劫難」,奕一有些失血的徵狀,靠在警車後座上乖乖地向班尼報上了姓名和個人資料。
  見奕一看來沒有大礙,班尼鬆了一口氣,趕緊替奕一止了血,便去幫同事收拾殘局。

  然而,麻煩事還在後頭。赫爾姆的家人目睹事件的經過,失措得驚聲尖叫,跑到他身邊放聲狂哭。而鄰居聞聲也紛紛跑出來探望。想當然爾,兩次朝赫爾姆開槍的班尼,成了眾矢之的。圍觀的民眾既忿忿又不安地對他怒目而視,有人朝警車丟東西洩忿。後來當中有人沈不住氣開始破口大罵,污言穢語的當兒,有者甚至蠢蠢欲動。還好就在場面快控制不住時,增援很合時宜地到了。
  警力一到,人群便很識趣地散開。赫爾姆最先被送上救護車,然後班尼走向坐在車內休息的奕一。
  「手槍給我,」班尼向奕一伸出手,「你剛剛和疑似病例親密接觸,我得把你送進隔離區。」
  奕一楞了一下,會意地掏出手槍交給班尼。
  「對不起。」班尼接下手槍,「如果不是我一時大意,事情也不會演變成這樣。」
  奕一苦笑著搖頭。
  (爛好人!)望著毫不埋怨他的奕一,班尼心中覺得十分感動。
  「如果你打算換拍檔的話,可以隨時提出申請。」
  奕一又是搖頭。「今晚的約會我去不成了,麻煩你代我打個電話通知她,好嗎?」
  「嗯。」
  班尼點頭,他打定主意,這輩子,這個朋友他是交定了。

  *    *    *    *    *

  「酒……酒……」
  一直躺在沙發上酣睡的班尼不知何時醒了,第一件事便是要找他那「最好的朋友」。
  桌上只剩空酒瓶,他不滿地用力推倒了瓶子,拉著奕一的衣服向他要酒。
  正沈溺在回憶之中的奕一勸不動他,只得替他再叫了一瓶。
  「酒……酒……」班尼躺在沙發上,抱著侍者送來未開封的新酒,如珍似寶地又親又吻。
  「你喝醉了。」奕一伸手要拿他懷中的酒,卻被他推了一把。
  「奕一……,我……什麼都沒有,只有酒……。」他看起來在笑,語氣卻比哭還教人難受,「只有酒而已。」
  奕一鼻子一酸,不禁紅了眼眶。
  一年前如果不是因為救他而開槍,班尼就無需面對社會輿論的壓力。媒體天天在抄作這一起事件,每一天,都有無數媒體跟在身後,除了別人的唾罵,他還得看上司的臉色做人。警方雖然由始至終對外皆撐他到底,但對內他又受盡多少壓力?
  「對不起。」他只能在暗地裡向他道歉而已。
  事件後被隔離的第二天,班尼便來探望奕一了。雖然他以一副無所謂的語氣告訴奕一自己被停職的事,但奕一知道他是難過的。他曾經告訴過奕一,自己當年放棄當跨欄國家代表轉投警隊的理由,就是為了要讓世界變得更好:「只當個運動員不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吧?我要以實際的力量,成為推動這個世界走向美好的一份子。」那時,他的眼神是滿滿的期待。如今,他已失望透徹了嗎?那所謂的美好,真的存在嗎?
  「來,」班尼花了不少時間打開酒瓶之後,便殷勤地為奕一倒酒來。「我們喝一杯。」說是倒酒,但大部分的酒都倒到地毯上去了。
  「我們剛才已經喝了很多了。」奕一拉開他仍繼續為滿了的酒杯倒酒的手。「而且這杯酒已經滿了。」
  「再喝一杯。」班尼誇張地用手朝他比劃著。「一杯就好。」
  「就一杯。」奕一奪過他手上的酒瓶,「我來幫你倒。」
  酒還沒倒好,耳中便傳來班尼的打呼聲,奕一轉頭看他:又睡著了嗎?
  剛開的新酒還滿滿地只倒了兩杯,奕一輕嘆口氣,只得自斟自酌起來。
  白天的班尼總是很堅強,既不需要他為那起事件道歉,也不許他為救了自己而道謝。
  (他是個很好的人,至少,對我而言,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即使把送他進隔離病房,他也不曾埋怨過他一句。因為他知道班尼的做法是對的,班尼就是自己一直很想效法的對象。
  (如果換作是我,我做得到嗎?)
  腦中突然想起她曾經問他的話:「如果我患了流感,你會是第一個來把我捉走的嗎?」
  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卻沒有把握自己能做得到。要是沒有了她,他的生活會比死更難過。
  今天早上負責送疑似病患入隔離區時,其中一名病患的小女兒拉著他的衣角不放,一直哀求他放過她的父親。
  「醫生、醫生,請你不要捉我爸爸好嗎?我爸爸他是好人。」小女孩不斷地對他重複這幾句話。
  他正想向小女孩解釋時,旁邊的家人卻先一步把女孩拉回了身邊:「他不是醫生,他是警察。警察不會救人,他們只會把人送進地獄而已。」
  女孩聽了家人的話後十分害怕地躲在大人身後,遠遠望她的神情充滿了恐懼與怨恨,那眼神讓他難以忘懷。
  (這是個什麼世界啊?我也只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而已。)
  他望向身旁的班尼,正是這一份堅定的信念把他們兩人牢牢連結在一起的吧?
  但是沒有人能夠瞭解呢……
  (她呢?她會瞭解我嗎?)
  他一杯接著一杯在喝,想得越多不自覺亦喝得越多,等到發現自己喝多的時候,人已經半醉了。
  班尼再次醒來,這一次人已清醒不少。
  「咦?你還在呀?我以為你已經棄我而去了!」看見坐在身邊的奕一,他神色高興地笑道。
  「去你的!什麼棄你而去?少來這一套。」奕一伸手撞他。
  班尼揮了揮酒所剩無幾的瓶子,伸手又叫了一瓶。
  奕一阻止不及,只能干瞪眼。「你還喝?過量了吧?」
  「怕什麼?我又不開車。」
  見他一副耍賴的模樣,奕一知道是怎麼樣也勸不了他的。


  酒過三巡,奕一走出警察俱樂部時,已過凌晨2點。
  他探過錶,帶著醉意走在街上,朝和家相反的方向步去。
  路上冷冷清清的,不但沒有人影,連動物也難見一隻。
  (這個世界上能死的都死了大半了吧?剩下的只不過是在苟延殘喘而已。)
  酒精讓他的腦袋無法克制地老想一些消極的念頭。
  「如果沒有你,我連苟延殘喘也活不下去了。」他對著天空自言自語,又自顧自地笑起來:「真好笑,你真是懦弱無能的傢伙……還以為自己很能幹,只是懦夫一個!懦夫!」
  (當警察有什麼用?還不是被萬人唾罵的角色!有個屁用!)
  他坐在街道邊自嘲自諷了一番,才滿意地起身繼續他的路程。
  這條熟悉的道路他和她攜手走過無數遍,兩人散步的時候總是靜靜的,雖然她不說話,卻會無時不刻給他最溫暖的笑意。
  在這附近有一間24小時便利店,他們偶爾會一起到那裡去購物。還有一個幾乎要被人遺忘的小公園,裡頭有一座不再啟動的小型噴泉。她總說噴泉上的小鳥雕像很逼真……。
  等到自己發覺時,他已呆站在她家外頭的街道上。從這裡可以看到她房間的陽台,裡頭漆黑一片,想必她已經睡著了吧?
  他搖搖頭,笑自己做的傻事。(該是時候回家休息了,明天還有工作要做。)
  涼風吹過,他感到一陣寒意。即使再也沒有四季,冬天的冷冽像深深刻印在他的心中,他必須堅持下去,等待春天到來的那一天。
  離開她家,他走向附近的小公園,只要穿過那座公園,他家就在另一端。
  快到公園入口時,眼前突然閃過3條黑影。他揉了揉雙眼,心想大概是自己喝得太多以至出現了幻想,隨即而來的巨響卻猛然令他酒醒了大半。
  那類似槍嗚的聲音接連響了好幾聲,他拔腿便朝槍聲處追去。
  在小公園中央處的噴泉上,他看到3個黑影在追逐。其中2人名顯然在圍剿另一人,被追趕的那人動作遲緩,像是中了槍傷。不一會兒,追逐戰便結束了。其中一人踩在那受傷者的身上,毫不憐惜地朝他又開了兩槍。
  在這種情況下,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袖手旁觀的。只是難以置信的是,在這個疫病肆虐的情況底下,竟然還會有人在此殺戮?
  他緩緩向3人移動著,眼前的情勢對他而言大大不利,他必須等待適當時機,才能一舉制服兩名惡匪。
  「砰」的一聲,持槍的男子又無情地在受傷者身上開了一槍。他再在忍耐不下去,拔槍便朝他們兩人指去:「不許動!我是警察!」
  聽到警察二字,3條人影皆顯得愕然。
  奕一舉著槍向他們靠近,昏暗的路燈把燈下的4條人影照得如鬼魅般嚇人。
  站在持槍者身邊的助手看見奕一,首先嚇了一大跳,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奕一看見他的反應,在心中盤算著應該要由他先下手。
  沒想到看清楚他的模樣之後,比他更為震驚的倒是奕一自己。那一身灰衣的不正是自己常去的那間便利店的店員嗎?持槍的是一名素未蒙面的黑衣人,而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是一個似人非人、長著一對獠牙的怪物。

2009年6月23日 星期二

變身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麻醉(二)──射殺

  不曉得疫病是從何時開始接連不斷的。打從懂事以來,班尼所接觸到的便是死亡,妹妹在他高中時染病去世,親人也一個接一個地離世,甚至曾經為伍的同窗、朋友、同事,也總在突如其來的病疫中從這個世界上陸續消失。
  現在,他和搭檔奕一正在執行任務──將一名接獲投報的疑似病患送往醫院隔離區。今次爆發的感染型皮膚癌細胞綜合症,是通過親密接觸的途徑傳染,雖然不至如空氣傳播的病毒傷害性那麼大,政府仍然宣佈採取一般傳染病的方法,讓疑似病例接受隔離治療。
  宣佈政策的是官員,執行的卻是警察。這一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讓他們成了人民又愛又恨的對象。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負責看守赫爾姆的年輕警員受不了中年男人哀怨的目光,忍不住對他說道:「我也是聽命行事呀!」

  「久了你就麻木了。」班尼以嘲諷的語氣對他說道。
  對呀!想當初他剛進警校時父母親是如何反對,甚至和他脫離了親子關係,只因為妹妹就是因為患病隔離而死在醫院的。剛開始的時候他覺得很難過,為什麼就沒有人能夠瞭解他呢?日子久了他也就無所謂了,人家怎麼想都沒關係,隨他們好了!
  干等是不可能會等到好日子降臨的。只要能夠為社會盡一份力,提早讓和平安定的日子到來,他覺得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
  赫爾姆雙手被拷,正坐在家中客廳的椅子上哭喪著臉。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在一旁哭哭啼啼地拉住把文件拿給他們簽署的奕一不放,口中不斷唸著「求求你們放過他」之類的詞句。
  「我希望你們能明白,」奕一竟然還耐性十足地對那幾個哭哭啼啼的女人解釋:「我們只是把你們的丈夫和父親隔離治療,這一次的傳染病問題不大,治癒之後他就可以回家了。」
  這名45歲的中年男子,正在失業中。每天,他都會到中央車站尋找工作機會,即使只有一天的散工也好,只要能賺一點維持家計的錢,全家便不至捱餓。赫爾姆坐在客廳,口中不住對坐在旁邊的班尼和那名年輕的同事哀求,起初是動之以情,敘述家中有多麼需要他這個支柱,後來見沒有效果,便改以眼神攻勢,盯得年輕警員渾身發毛,索性站到屋子門外去等。至於奕一那一邊,拖拖拉拉好一陣子,家屬總算是簽了字,事情才告一段落。
  「走吧!」班尼站到赫爾姆面前對他說道。這名兩支手皮膚已現出紫黑色斑點的中年男人,緩緩地站起身,低頭遵循班尼的指示走出了家門。
  年輕警員見任務即將達成,便率先走下樓支會在車上守候的同事做準備。班尼的手搭在雙手上拷的赫爾姆的肩上,以防他有任何異動。若是平日的話,只要病患合作他們其實也無需為他上手拷。
  距離警車還有15步的距離,兩名同事已經在車上等候。
  班尼鬆懈地放下了搭在赫爾姆肩上的手,轉對身旁的奕一問道:「喂,今晚你真的不能陪我去喝兩杯呀?」
  奕一只笑著聳了聳肩。
  (這個傢伙,連果斷拒絕我的勇氣都沒有嗎?)班尼心中有點惱怒,(還真是爛好人一個!)
  他望向無雲的天空,即使再不理會別人的眼光,努力朝自己的目標邁進,每年到了這一天,他還是忍不住會覺得寂寞,不想一個人渡過,畢竟28年前的今天,是他出生的日子。
  走在前方的赫爾姆突然發難的時候,班尼還在沈浸在他的思緒中,以致於自己是怎麼被推倒的,他也不清楚。
  才回神,他便看到奕一拔足朝那瘦弱的中年男子急追而去。
  「站住!」奕一邊跑邊向赫爾姆喝道。
  (他會乖乖站住才怪!)班尼在心中笑他的傻話,站起身尾隨奕一追向那名變成了「逃犯」的男子。
  車上的兩名同事看到事情生變,趕緊下車一起追捕赫爾姆。其中一名警員幾乎要捉到他時,卻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赫爾姆反身向伸手捉住他的員警靠去,用他手上那紫黑色且有點滲血的大片斑點擦過該名員警的臉頰,這名同事不自主地發出了一聲怪叫,倉皇地放手往後退。另一名警員看到同伙遭殃,不敢貿然和這名行為瘋狂的男子接觸,杵在原地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他逃逸。
  「笨蛋!幹嘛不阻止他?」由後追上的奕一生氣地朝同事吼了一句,又忙著去追赫爾姆。
  班尼提氣急追,跟上了奕一的腳步。
  奕一轉頭望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
  (有什麼好驚訝的?)班尼覺得有些得意。(別忘了我之前可是跨欄國家代表哦!)
  但要說班尼快,也不及逃命的赫爾姆快。這名中年男人要不是使盡吃奶的力氣為自己賭上一把,就是天生的運動料子。班尼和奕一這兩個在警隊出了名的運動健將,再怎麼追也只能和他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要想追上他再把他制服,還得再費一番功夫。
  跑了一段距離,三人眼見就要跑出密集式平民住宅區。赫爾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回頭看到警員還追在後頭,他加速朝衛星市的方向跑去。
  (讓他跑進市區,麻煩可就大了!)念頭至此,班尼停了下來,腰間的手槍已經握在手中,毫不猶豫地朝赫爾姆開了一槍。
  「砰!」的一聲,100米前的赫爾姆慘叫一聲,腿部中了槍傷。他踉蹌一下,奇跡似地沒有倒下。赫爾姆回頭看看他們,口中不曉得在喃喃自語些什麼。兩人見他不再逃走,便稍微放鬆警戒朝他跑去。
  「你再逃警方會告你拒捕,」奕一拿出手拷,將原本已經雙手上拷的赫爾姆和自己緊緊拷在一起。「剛剛被你傷害的警員也擁有起訴你惡意攻擊的權利。要是你一開始和我們合作,就不用吃這麼多苦頭。何必呢?」
  「我……」赫爾姆邊拖著腳邊忍痛哭著哀求道:「警察先生,全家人等著我開飯,要是我……我被關進去,那我老婆和孩子要吃什麼呢?」
聽了男人的話,班尼下意識地望向奕一,只見他無耐地搖了搖頭,「對不起,這一點我們幫不了你。職責所在,我們必須履行公務,把你帶回去。」
  「別做無謂的掙扎,」班尼亦拍拍男人的肩頭,「只要撐過這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這一段時間……,」赫爾姆哭得更甚,「進去了還出得來嗎?我……,我不想死在醫院冷冰冰的床上……。」
  兩人沒有回話。三個人默默地走向警車,氣氛凝重得像在出席一場葬禮。對赫爾姆而言,這又何嘗不是一場預示他人生終點的葬禮呢?
  班尼為赫爾姆腳上的傷口粗略地包紮並止了血,男人不自禁地全身在發抖,無法抑制地流淚。
  「上車吧。」生離死別的場面並非第一次見,即使再為之動容,執法者還是得秉公處理。
  赫爾姆的妻女三人站在居住的樓房門口,遠遠地望他。他回望摟在一起的母女三人,擦去眼淚朝她們揮手。妻子已經哭得無法自己,三人之中只有看來十六七歲的大女兒朝他揮手示意。
  「走吧。」奕一拍拍赫爾姆的肩頭輕推他,示意他上車。
  赫爾姆低下頭,卻轉身用力反推奕一一把。奕一不虞他有這麼一招,兩人一起跌在路上。
  奕一頭先著地,重重地敲在地上發出了一聲悶響,顯然頭部受了重擊。赫爾姆發狂似地用兩手之間的手拷推向奕一的頸,試圖讓他窒息。
  情況危緊下,班尼反射性地拔出了才回鞘的手槍,不容多想便朝赫爾姆再開一槍。

2009年6月21日 星期日

變身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麻醉(一)──好友

  洗過澡徹底進行全身防菌消毒之後走進酒吧的門口時,班尼已經坐在靠牆的陰暗角落裡頭大喝特喝。
  奕一走過數張桌子時都遇上了熟人,雖然只是很客氣地寒喧幾句,但也費了不少時間。
  這是供警務人員減壓專用的俱樂部酒吧,在這行待了10年,他相熟的人自然多不勝數。
  他走向班尼,一見他深怕自己不醉的喝法,不禁皺起了眉頭。
  「你這算是慢性自殺嗎?」他在班尼旁邊坐了下來。

  「呵~」后者只是冷笑著回應,把空杯注滿了酒,「難得今天你來陪我喝,我們不醉不歸。」
  敲杯之後,他只小啜了一口,便看到班尼一飲而盡,然後又自顧自地倒滿杯子。
  他什麼時候開始酗酒的呢?奕一回想。大概是一年前,訴訟期間開始的事情吧!
  「你在幹嘛呀?」班尼瞥了他一眼,看見他「異樣」的眼光後有些不滿地說道:「人家乾完了一整杯,你才喝一口?告訴你哦,今天你要是不陪我醉,我們就不算是朋友!」
  奕一苦笑。從班尼的口氣聽來,在他未坐下之前,這個酒鬼搞不好已經幹掉了一整瓶陳年烈酒吧!
  「來!」見他拿起酒杯,班尼又敬了他一杯,不等他回應,依舊是自己一飲而盡。
  「喝得太多,不會耽誤第二天的工作嗎?」奕一問道。
  班尼只搖了搖手,「它現在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我的情人、家人。沒有它,我可能活不下去了。」
  朋友?情人?家人?
  (對呀,這麼多年來,不曾見過班尼的親友……。他一直是一個人……,我至少找到了人生的伴侶,而他,只能和酒做朋友嗎?)
  看見兀自沈思的奕一,班尼伸手來拍他的肩膀。「呵~,你也算,你也算是我的朋友啦!」
  看來,他的確酒意濃了。
  每倒一杯酒,班尼皆一飲而盡,似乎深怕錯過了品酒的最佳時機。他喝了又倒,倒了又喝,間中也不忘向奕一勸酒。奕一應酬地喝了幾杯之後,也開始有了絲絲酒意。
  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子喝酒了吧?當上警員的第四和第五年,他也曾經一時迷戀過這杯中物。要數紓緩因為工作而緊繃到底的神經,這東西可真的有一時之效。但過度沈迷的後果,則是墜入更加痛苦的深淵……,這一種惡性循環,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了的。
  看著班尼因為酒精麻痺而略顯遲鈍的模樣,他很難和那個白天與他一起行動,反應快捷而果斷、大公無私的拍檔聯想在一起。
  每一個堅強的人都難免有軟弱的一面吧?奕一慶幸自己的身邊有她,若不是她,他可能有一天也會成為酗酒者。
  「咦?稀客哦?」
  奕一回頭,他的上司正笑意盎然地看他。
  他楞了一下,一時間意會不過來。
  「沒在這裡見過你幾次,」上司拍拍他的肩,「好好享受吧!」
  他微笑著點頭示意,朝上司舉杯敬了一杯,回頭看班尼時才發現他已經倚在沙發上半醉半醒,像是睡著了。
  看到這樣子的班尼,老實說,奕一的心在隱隱抽痛著。要不是那一起事件,班尼恐怕還快樂地活在他警察夢想中,不會「和酒交上朋友」,夜夜留連在俱樂部酒吧之中。
  「謝謝你。」他低頭自喁,然後喝光手中的那杯酒。握在手中的酒因為他的溫度而變得有點溫暖,從胃開始熱上心頭。
  「乾杯……」癱在沙發上的班尼在講著醉話。
  「乾杯。」奕一為自己斟滿酒,向醉倒了的班尼示意,然後一飲而盡。
  (謝謝你救了我。)腦海中浮現染血的畫面──對空的槍鳴、男人的淚水、忿怒的民眾、他後腦傷口流滿衣襟的血、倒在地上的疑似病患、班尼鐵青的臉孔……這一些他以為已經忘記的畫面,原來都歷歷在目。

  *   *   *   *   *

  「你還好吧?」看見他打呵欠,坐在身邊的班尼伸手輕打他的後腦勺,「昨天在女朋友家過夜,縱慾過度哦?」
  「去你的!」奕一輕笑著,猛力推了他一下。
  坐在前面的兩名同事一直在爭論著這一波疫病到底會何時收場的話題,奕一和班尼對望了一眼,無奈地笑著。
  「唉,有什麼好爭的,該結束的時候就會結束啦!」班尼用教訓的語氣打斷了他們兩人的對話。
  兩名才加入警隊不久的新人聽到「師兄」的訓誡都識趣地住了口,以傻笑帶過。
  (真希望這一場風暴能快一點結束。)
  奕一望向窗外,從封閉的玻璃他可以看到如死城一般的衛市星。
  清晨七點鐘,行政大樓外頭開始有人在走動。這座城最熱鬧的地方莫過於這裡了吧?來來往往的盡是公僕,一般民眾對這裡總是敬而遠之,除了醫院,最討厭的就是行政區。
  車子正以時速80公里朝衛星市以東駛去,才一過行政區,平民住宅便以近乎死寂的冷清迎接他們。路上沒有人,即使這一波病毒並非以空氣為媒介傳染,民眾依舊是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首都已經是這個模樣,真不敢想像其他地區會是怎樣?」班尼嘆了口氣。「人生苦短呀!得好好把握才是!」
  他轉頭,望著身旁閉目養神的班尼,苦笑著回應:「說得比唱得還好聽,該讓你去負責給新人主講激勵講座才對。」
  班尼悶哼一聲,不理會他的挖苦。他笑著轉回頭,繼續賞他的景。
  和班尼拍檔是近兩個月的事,之前奕一的拍檔是一名老警員,目前已經退役離開警隊。而班尼的搭檔,聽說在之前的那一疫染病去世,兩個落單的人剛好被湊成一組。
  對於班尼,奕一所知不多。警隊裡頭其實並沒有多少人和他深交,也沒有多少人喜歡他,或許是他過於鐵面無私吧!關於他的流言反倒不少,因此當同伙知道奕一和班尼將成為拍檔時,都替他叫屈,為他的「不幸」而不值。
  有多不幸呢?兩個月以來,奕一都覺得和他很合得來,這個人除了偶爾會講些自以為好笑的冷笑話外,也算是個很顧同儕的好警察。
  「喂,明天週末了。」車子駛出衛星市,一直閉目養神的班尼突然開口:「晚上去喝兩杯吧!」
  「不了。」奕一想也不想便拒絕道:「我晚上有約。」
  「你這個傢伙!」班尼突然伸過手來用肘掐奕一的頸,「重色輕友!」
  奕一轉身一扭,把班尼的手反扣在背後,「那是先約好了的,什麼叫重色輕友!」
  「你再不放我的手就要斷了!」班尼漲紅了臉,「怕別人不知道你是空手道冠軍呀?」
  「我可沒有這麼說,是你逼我出手的。」
  奕一才鬆開手,班尼便急著把手抽回來,口中還不甘地唸唸有詞。
  「好啦,對不起,下次再約吧!」
  警車在衛星市以東35公里處的密集式平民住宅區停了下來。這裡同樣一片死氣沈沈。甫下車,奕一便感受到上百張組屋窗戶後面一對對恐懼的目光,即使一個人影也沒有見到。
  他們依據偵察處所給的地址,找上了B棟6樓03號的門口。敲了很久,都沒有人來應門。
  班尼顯得有點不耐煩了,他朝門內大聲叫道:「我知道有人在裡面,請你們和警方配合,如果3分鐘之內再不開門,我們就要破門了。」
  房子裡頭傳來一陣騷動,確實有人在內。
  一分鐘過去,二分鐘也過去了。班尼正準備叫新人跩門時,門靜靜地打開了一條細縫。
  「請問……,你們找誰?」另一邊傳來顫抖不已的女聲。
  「萊茲‧赫爾姆。」奕一應道:「他應該在裡頭吧?」
  聽到奕一報上的名字,門後的女人「唰」的一聲打算把門關上,卻被動作更快的班尼擋住了門。
  另一名同事伸腳跩開了門,房子裡傳來一陣驚呼。
  客廳裡呆楞著3個嚇壞了的女人。奕一和班尼衝進單位裡頭唯一的一間房間裡,看到瑟縮在角落年約45歲的瘦弱中年男子。
  「雙手放在頭上!」班尼帥先拔出了槍,指向男人:「面向我們站起來!然後報上你的姓名,馬上!」
  「別開槍、別開槍!」男人抱頭站起身,以顫抖不已的聲音回應:「我就是……,我就是萊茲‧赫爾姆。」

2009年6月20日 星期六

變身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公僕

  灰暗的一天。
  天空佈滿灰濛濛的煙霾,走在大街上的人除了口罩外都戴上防護眼罩。
  奕一正在前往巡察的途中。他走在道上,人們看到他身著制服皆像看到瘟神,露出恐慌的表情,紛紛走避。
  這也難道,大家都怕他找上他們。遇上他通常都沒有好事,尤其是他在執勤的時候。若不是來把疑似病患帶走,就是通知該戶他們哪個正在隔離的親人過世了,如此冷血無情的職業,也只有他才能一做就是10年。
  今天的天氣糟透了,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原本以為已經有好轉跡象的流感,原來只是再變種的潛伏期而已,現在再次爆發的已非最初的初變種疫病,而是對現有疫苗具有抗藥性的該死的次變種。以為不久後能鬆一口氣的夢想破滅了,這令他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這樣沒完沒了的究竟要到何時才會停止?……或許,要維持到最後一個人類都死亡為止吧?)
  悲觀的想法才湧現,他便馬上揮揮頭阻止自己胡思亂想下去。
  (不會的,只要還有夢想,就一定會有希望。)
  他嘆息,事到如今也只能以這樣天真的話來搪塞自己嗎?
  昨天他剛出席了同事的葬禮,一名在這次疫病中英勇殉職的資深警員。葬禮上冷冷清清的,沒有幾名警員出席。大部分同事在那個時候都在全國各個角落為了這場變本加厲的疫病奔波,剩下的才不到10個人。教人不忿的是執政黨竟然沒有委派任何一名官員到場慰問家屬,送到的只有一片表揚逝者功勛的晶片板。
  聽著死者家屬傷心難過的哭聲,他覺得既悲忿又無奈,心中拚命阻止自己想要咒罵這個爛透了的世界的衝動。他是一名警員,必須要學會比常人更快控制自己的情緒,絕對不能敗給這場疫病。
  棺材上鋪著的國家領導人送來的國旗,成為唯一可以證明逝者為國家捐軀的證物。隨著棺木推進往生爐裡,一切都化為灰燼,還有誰會記得他那偉大到甚至丟了性命的付出?
  等待著儀式結束的空檔,他想到了她。心裡想著如果有一天躺在棺木裡的換作是他,她會不會痛哭流淚?在一起兩年,他不曾看過她哭泣,也沒見過她心靈脆弱需要別人安慰的模樣。她總是一副安逸的表情,無論喜、怒、哀、樂皆淺淺地點到即止,彷彿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而他愛上她的正是這一點。
  她不會如同一般人在知道他是警員之後反應呈兩極化,若不是躲得遠遠的,便是死纏爛打追問個不停。這些都令他感到厭煩。知道他是警員的時候,她還以他一個淺淺的微笑,那種安之若素的模樣反而引起他莫大的興趣。在愈加瞭解她之後,他更無法自拔地愛上了她。
  同樣是孤兒,同樣堅強地在這個世界尋找一處屬於自己的角落……,這讓他一廂情願地認為兩人是註定的一對。除了她,我誰都不要。在向她表白的那一天,他就下定了決心,要一輩子保護這個女人。即使她什麼都不說,即使她從來不曾要求過他什麼,他就是覺得自己應該肩負起這項使命。
  或許習慣了勇往直前的他,忘了從另一面去思考:真正需要依靠的人其實是自己,正是她那萬事處之泰然的個性拯救了他,讓他在那痛苦的萬丈深淵之中找到一點燈火、一絲安慰。

  *   *   *   *   *

  「怎麼了?魂不守舍的?」同事班尼用手肘輕碰了碰他。
  他回過神,搖了搖手。「沒事。」
  「這麼多年,還不習慣嗎?」
  班尼用嘲諷的眼光望他。他只能苦笑著搖頭,剛把6個疑似病例送進了國立軍方總醫院,他一天的工作算是結束了。按下腕上通訊器的連結鍵,他站在醫院外頭第三次啟動視訊通話要求連結到她家。之前兩通都沒有接通,他心裡頭有點擔心,卻又安慰自己她懂得照顧自己。
  「怎麼樣?還是沒有人接嗎?」班尼向他探問。
  他沒有答話,注意力都放在通訊器上。只要通訊一連結,他要在第一時間看到她。
  通訊要求像丟進深海的小石子,熒幕上全無反應。
  「是不是出去了?」班尼看來有些不耐煩,「你就跟我一起到俱樂部去好了嘛!」
  按下結束,他再發出通訊要求。已經快一個星期沒有見到她了,他渴望在今天和她見面,兩個人能像以往一樣手牽著手在街上散步,聊一聊天,然後一起吃晚餐。
  「嘟」的一聲,通訊連結上了。望著熒幕,他楞了一楞,沒有畫面,她啟動的只有語音通話。
  通話接通了,卻沒有傳來她的聲音。
  「喂,」他不自在地開口。
  半晌,才聽到她的回應。
  「妳怎麼了?又不舒服了嗎?」
  「沒有。」她的聲音聽起來好疲倦,「我沒事。」
  「很累嗎?」他關切地問道。
  「還好。」換來的卻只是她淡淡的回應。
  「待會兒我去妳家接妳好嗎?」一想到不久便可以見到她,他便難掩欣喜的神色。
  「奕一,」她頓了頓,「今晚的約會取消好嗎?」
  正想問為什麼,傳聲器又傳來她的聲音:「我有點累,不想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期盼不已的約會成了泡影,他慶幸兩人啟動的是語音通話,她看不見他失望的樣子。
  「那……,好吧!」他掩飾心情故作輕鬆地應道:「妳好好休息,過兩天我再去看妳。」
  「謝謝。」傳聲器傳來她有氣無力的聲音。
  通話才結束,班尼便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搭上他的肩,「都說陪我喝酒去囉!你看,命中註定的啦!」
  看著班尼興奮不已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他無奈地掃開他的手,玩笑式地推了推他:「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2009年6月19日 星期五

變身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色慾

  兩個情慾高漲的夢。
  那是夢嗎?
  醒來時一切都再正常不過,她又怎能不去懷疑它的真實性?
  接連兩個晚上的纏綿悱惻,即使是在夢中,也足以讓她臉紅心跳。
  大膽、直接、狂熱得連自己都快要燃燒殆盡,她無法不去懷疑夢中的自己是否「真的是自己」……
  我是瘋了嗎?
  26年來,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會是如此縱慾的人,難道這才是真正的她?


  夢一:色誘

  脖子上一陣酸麻,她皺眉微轉過了頭。臉頰觸碰到的暖意讓她稍微變得清醒。
  又是夢嗎?
  她睜開眼,黑暗中看到他坐在榻邊,伸手來撫摸她的臉。
  (你是誰?)想向他發問,但卻發不出聲音來。
  果然在做夢吧!
  他將她的髮絲捋到耳後,然後慢慢地彎下身,下巴枕著她的肩頭,維持俯擁的姿勢。
  時間似乎靜止了,連牆上的鐘亦停止了聲響。
  在這裡,一切都是永恆的嗎?
  她轉向他,聞到他頭髮的味道。那不是甜膩的香氣,有點像陽光底下乾淨草坪所散發出來的氣味。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感襲上心頭,她閉上眼,舒服地吸了一口氣。
  他隨後把手收緊,粗壯的手臂繞過她的背,交握在一起。
  這樣一來,他便真的在擁抱她了。
  被他緊緊地抱住,她有一種快喘不氣的感覺。透過身體的接觸,她可以感受到他那擁抱之中深沈的悲哀。
  (為什麼要如此悲傷呢?)她在心中默問。
  對不起。
  當這三個字蹦上她的腦海時,她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對不起……。
  是他在告訴她一直以來難以啟齒的真心話嗎?
  她推開他,試圖想要找到答案。看到的依舊是黑色的霧,沈重而凝重。伸出手,這回輪到她把焦點投向他了。即使看不清楚,她可以以手代眼,好好地摸出他的長相來。
  不算太濃細而長的眉毛,深邃的眼睛,直而挺的鼻子,堅毅的嘴唇……,瘦削的臉龐可以感覺到微微的鬍渣。
  那就是歷盡滄桑的臉孔嗎?
  手探到他的脖子時,一種莫名的慾望突然衝上她的腦袋。她搭著他的肩慢慢收回了手,兩人在不到2公分的距離對望著。非得這麼近,才看得清楚嗎?
  眼前這張臉,既熟悉又陌生。她是何時見過這一張面孔的呢?
  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鼻息、他心臟鼓動的聲,還有在他體內蠢蠢欲動的慾望。
  她本能地再靠近他,用舌尖穿過雙唇輕碰他的門牙,然後往前滑進尋找他的舌頭。他全身一顫,顯然受到了她的挑逗,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長長的熱吻讓兩人的情慾幾欲爆發。她像失了控的野獸,伸手去脫他的黑色風衣,替他解開襯衫的扣子,直到兩人一絲不掛地交纏在一起。
  一切皆如她所希望地進行著。渾身發燙難耐的她緊緊地抱住他,隨他的動作不住發出呻吟,墜入肉慾的深淵。
  數度纏綿之後,她躺在被汗水浸濕的床上,享受著他的吻。極度的歡暢過後,緊接而來的便是深深的空虛,她隱約覺得這當中缺少了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緊緊地抱住他,把頭深深埋在他的懷中,聽著他急促的呼吸聲,感覺到他身上每一個毛孔皆因肉體上的歡愉而奮力地張狂著。然後,便在他的吻中沈沈睡去。

  *   *   *   *   *

  那一個下午,她幾乎是彈跳著起床的。
  惶恐地望著夢中兩人交纏的床榻,她花了好久的時間才克服心理障礙,敢走近那張床動手更換被單。
  除了清洗被單,剩下的時間她都在發呆。
  太過激情的夢讓她覺得全身被掏空,不由自主地直望著自己的雙手發呆,直到睡意再次降臨。
  沒有想到,第二個夢如潮水順著深沈的睡眠再度來襲……

  夢二:嗜血

  神志恢復時,他正跨坐在她身上望她。
  她張開口,依舊發不出聲音。
  想馬上逃開,身體卻不聽使喚地伸手去撫摸他的臉龐。
  應該覺得恐懼的此刻,她竟打從心底享受著一切──慾望、羞恥、恐懼,還有她潛意識中知道即將會到來的……。
  他看來神情有些古怪,眉頭深鎖。在牽起她的手親吻之後,從床榻邊拿出了一把黑色小刀。
  深黑色的暗沈刀身看來教人生寒,還未來得及思考他想幹些什麼,刀子已經劃破他的右手,傷口從掌心越過手腕幾乎延伸至肘窩。
  濃稠的鮮紅色血液沿著手流下,滴在她的身上,沾到床單。她的心跳加速,心中莫名地興奮,體內升起一股衝動,同時又難過不已。她朝他伸手,想觸摸他的傷口;他卻一把抓住了她的雙手,把她按壓在床上。
  心臟鼓動得就像快從口中跳出來,她發出一聲呻吟,不自主地顫抖。
  血染紅了大半床單和枕頭,他卻面無表情地繞到她的身後,環抱住她,輕輕吻她的頭髮,然後把右手挪到她的面前。
  血淋淋的右手就擺在眼前,她經歷了前所未有的饑餓感。輕舔傷口,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手因為痛楚而輕輕顫慄。血流進她的口中,咸而黏膩,但她喜歡這樣的感覺。於是,她像初生的嬰兒吮吸著他的傷口,貪婪地渴望能夠獲得更多、更多……

  *   *   *   *   *

  餵食時間已過,牛奶爬起身望向它的女主人。見她一臉的惘然,不敢打擾,只發出一聲悶哼又趴在藤椅旁。
  打從下午起床,她便一直恍惚到現在。除了偶爾若有所思地走上前去摸摸床單與枕頭,剩下的時間她都坐在藤椅上看著窗簾。彷彿她能透過那暗黑色的布簾看到街上的景致。
  街上偶爾會傳來廣播車播放的宣導,或救護車經過的笛聲,都引不起她的注意。她墜入了更巨大、更遙遠的世界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