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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12日 星期日
變身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猜忌
躺了一天,今早醒來司縵便不斷在房裡踱步。傷口復原得比預期還要快,這該歸功於「聖約翰救傷隊」的神丹妙藥,還是店長的神秘能力呢?
他望望站在窗台上的藍色小鳥,這隻黃胸青鶲現在該屬瀕危動物了吧?
(是你自身擁有能力?抑或只是傳遞者?)他想問,卻不知道向誰問起。那個三緘其口的傢伙,肯定是什麼都不會說吧?
司縵把鳥兒獨自留在房裡,自己下樓到便利店去看看。和往常一樣熟悉的情景,貨物依舊陳列得井然有序,可難為了這幾天一直在替他代夜班的小璐。
店長不在。工讀生明一見他,便叨叨絮絮地拉著他講個不停,說什麼少了他一個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又急著問他病好了沒有。司縵起初只以微笑和點頭搖頭回應,好多天沒有開口了,向來多話的他舉止在別人眼中倒顯得反常。
明用怪異的眼神看他,他只得以破破的聲音回應道:「明天我就可以上班了。」
一開口,頸上的傷口便疼痛不已。司縵皺起眉,走到櫃台後面的椅子坐下,看著明在店裡頭走來走去,東擦擦西抹抹,勤奮不已。
他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肚子,腹部的兩道傷口基本上已經癒合,連疤痕都沒有留下。之前從樹上摔下來、被雷踩在腳下的手,和其他皮外傷亦通通消失無蹤,剩下的只有頸上傷及大動脈的傷口,還有被超音波震傷的五臟六腑。
(他是用什麼方法救了我呢?)以司縵自身的優秀復原能力,讓這些傷口痊癒至少需要一個星期以上,怎麼才短短數日,一切就像變魔術般復原了?
他懷疑是店長帶回來的寵物治好了傷,但一隻才巴掌那麼大小的鳥,即使用盡了全身的精力,充其量也只能治好一兩個槍傷吧?這樣不眠不休地操勞,不衰竭至死才奇怪!
(不是那隻黃胸青鶲,難道還有人在背後暗中幫助他?)司縵搖了搖頭,一臉的困惑。他不認為店長這麼孤癖的傢伙會有除了他以外的同伴,(像他那種人,也只有萊姆才受得吧?)
(他的能力雖在救復範疇之內,卻無法救活瀕死的生物。既然能夠加速讓傷口痊癒,出手相助的人應該擁有著比他更為強大的力量才對……那,究竟是何方神聖?)
司縵惱怒地抓了抓頭,陷入沒有答案的謎團之中讓他感到心煩氣躁。工讀生明朝他的方向看來,熱心地詢問他是否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司縵只得禮貌地謝過明,笑著把明打發到工作之中。
司縵在店裡頭坐了一整天。除了幫忙替客人算帳之外,他都在苦苦推斷著店長背後的神秘人物到底是誰。即使每天生活在一起,他還真不知道那傢伙經常在外頭幹些什麼。在這種情況之下,就算店長在外頭認識了什麼其他的同伴,那也並非絕不可能的事情。只是,一想到除了自己,那傢伙可能早在外面結交了不少肝膽相照的朋友,他就打從心底覺得不愉快。是妒忌還是被欺騙了友情的不甘,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 * * * *
天色剛黑,他便準備出門。
打他回到家便一直對他怒目而視的司縵見他要出去,即刻一個箭步跑到衣架子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動作很快,全好了嘛。」他看了司縵一眼,推開后者去取掛在架上的風衣,「明天開始回去看店吧。」
沒想到才一伸手,司縵便張口朝他的腕上咬去。
他迅速地縮回了手,不解地望著這頭莫明奇妙發怒的灰狼。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司縵見他沒有講話,好像更生氣了。
「你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司縵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揚眉,(這傢伙想知道些什麼?)
見他依舊沒有回應,司縵氣極撲上前伸手便朝他的臉抓去。
他不虞司縵有這麼一招,吃驚地退了兩步,險險地避過了這一抓。臉上還可以感覺到爪子擦過空氣的伶俐氣勢。
他即時退到安全距離,一臉的困惑,仍舊沈聲沒有講話。
司縵看見他「躲」到遠處,怒火更盛,顧不得未癒的傷勢,急起直追向他發動了攻勢。
有了剛才的教訓,這次他有了準備,才一轉眼便化成了黑色的霧氣,氣得接連撲空的司縵直跳腳。
「你給我出來,」牽動了頸項上的傷,血水慢慢透過紗布滲出,司縵忍著痛楚竟不予理會,「膽小鬼。」
(是什麼讓他如此生氣?)他對司縵的舉動無法瞭解。相處了這麼多年,有時他壓根兒無法和這隻灰狼溝通。
或許他不知道的是,對司縵而言他同樣是謎一樣難懂的人物,才會引發一次又一次的爭執與誤會。
「你再動,傷口會裂開。」他放棄似地嘆了口氣,在沙發上現出形體。
「這一點用不著你操心。」聽了他的話,司縵反倒很不領情地啐了一聲。
話才一講完,司縵的攻勢已到。但他沒有閃躲。他知道這頭蠻性子的狼不到手誓不罷休的做事原則,臉上一副認真的表情,要是打不到他,這小子肯定不善罷甘休。
拳頭來到面前時收了勢,打在臉上只有輕微的痛。司縵似乎在最後一刻收了手,但拇指的指甲仍在他臉上留下了一條血痕。
他伸手輕碰右頰上的刮傷,少許刺刺的感覺傳遞到腦袋。已經好久沒有人能夠使他受傷了。
看見他吃了一拳,司縵的氣好像因而平復不少。
「怎麼不躲了?」
他苦笑。(都告訴過你再動傷口會裂開了。)
沒有再動手的司縵直直地站在面前盯著他,看得他渾身不自在。面對他詢問的眼神,小伙子也沒有開口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覺得疑惑,(這傢伙在和我比耐力嗎?)
頸上的紗布在吸附了不少血後呈現過飽和的狀態,鮮血沿著濕濕的布塊從邊緣流下,染紅了衣襟。
他見司縵動也不動地仍舊杵在原地,只得先投降地走到儲物櫃拿出藥箱,準備替后者檢視傷口。
藥箱才打開,手還未來得及拿出紗布,便被司縵一把奪去。「我自己弄。」
碰了釘子,他支頜看著這小子拔下染血的紗布,露出裂開小口的傷,輕皺眉頭把「聖約翰救傷隊」特製的治傷藥厚厚地塗在傷口上,再貼上乾淨的紗布。
「你在氣什麼?」他開口問道。
一提起這個,司縵的氣好像又來了,咬著牙忿恨地應道:「每天對著自鳴清高什麼都不說的傢伙,我沒那麼好脾氣還能笑臉應對!」
(自鳴清高?什麼都不說?)
他望向時鐘,差一刻便是十一點。
(沒有時間了。錯過了機會,下次或許不會再那麼好運。)
但必須先解決掉眼前的問題。
「你想知道什麼?」他站起身,邊說邊走向衣架,「我都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司縵見他一副想要逃跑的動作,迅速竄到他面前再次擋住了去路。
「走吧!」他嘆了口氣,(真拿這個死纏爛打的傢伙沒轍。)
司縵望他,沒有採取行動,看來在等待他的進一步解釋。
他覺得無奈。(非得不斷地說明才行嗎?)
「不是想動手嗎?那就走吧!」他輕輕推開擋住去路的司縵,這一回那小子沒有動怒,乖乖地被他推到一旁。
司縵杵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像個孩子似地搔了搔頭,苦惱著不知應該追上去抑或任由他離開。看著他走下樓梯的背影,這頭灰狼抿了抿嘴,摸摸頸項的隱隱作痛的傷口,快步跟上。
2009年7月1日 星期三
變身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殘局
睜開眼睛時,司縵難以置信地認為自己應該死了。好端端地躺在房間的床上,記憶中的那場惡鬥只是夢嗎?他覺得口渴,想起身去倒水。身體一動,疼痛便隨之而來。他捂著腹部巨痛的傷口,只得乖乖躺回原位。
(得救了?還真的是命大。活了好幾個世紀,還是死不了嗎?)他不知自己該悲還是該喜。在此之前,一直以為能活上這麼長久的時間是因為自己很強;直到遇上雷他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只是運氣好而已。人家一根手指頭,就會要了他的命,還要勞煩別人救他一命……(被他救了一命,這債要怎樣還呢?)
司縵轉頭,這才發現店長就坐在他床榻邊的椅子上看他。要不是因為想看看右手的傷到底有多嚴重,他根本沒有發現這傢伙就坐在旁邊嘛!看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的,是想要嚇人嗎?
既然看到身旁坐了一個四肢健全、精神得很的人,那他也就不用客氣啦!司縵用下巴指了指杯子的方向,示意說要喝水。
店長靜靜地看他擠眉弄眼了好一陣,才起身去為他倒水。
(這傢伙……,是故意的嗎?)前一秒鐘還在感激他,但一看到店長那張石頭般的臉孔,司縵就沒由來的有氣。
店長倒了水,來到床邊,竟然很溫柔地托起司縵的頭餵他喝水,這讓他有些受寵若驚,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喝過水發熱的喉頭頓時清涼許多,司縵想向店長道謝,張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約翰說你暫時沒辦法說話。」店長見他有些氣急敗壞,即刻向他解釋道:「過兩天會好點。」
(約翰?是那個賣藥的倫敦老頭嗎?)司縵皺眉看著坐在床邊的這隻可以化身為黑色迷霧的吸血鬼,難以想像他是如何帶著受重傷的自己飛到倫敦去向被戲稱為「聖約翰救傷隊」的老醫師求救。
手中握著空杯子的店長一臉嚴肅目不轉睛地在望他,司縵不太自在地別過了頭。(在這種時刻他又想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了?)偏偏他什麼都不想聽。
「司縵……,」店長見他閉上眼睛打算休息,遲疑地開口叫他。
要是現在能開口說話或者行動自如的話,司縵真想堵住這傢伙的口,叫他少講一些肉麻兮兮的話。
「我已經叫小璐多代你三天班,等你能夠下床之後就回去看店吧!還有,代班費會從你的薪水裡面扣。」
聽了店長的話,司縵訝異地回過頭,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頸部的傷口而痛得發出一聲哀號。他望了店長一眼,投降似地躺在床上笑了。一笑,全身的傷口便要痛。但他忍不住就是想笑。
店長回報他一個微笑,向窗戶的方向伸出了手,剛從窗口飛進房間的藍色鳥兒聽話地停上他的手背。店長把手移向司縵,鳥兒便跳到了司縵的身上,在他那滿是繃帶的身體走了一圈之後,不偏不倚站在腹部的槍傷上面。
司縵正覺得奇怪,一股暖意透過鳥兒和他的接觸點傳送入體內,全身頓覺得舒服無比,睡意隨之席捲而來。
「24小時之內應該就能下床走動了。」店長起身準備離開,「你好好休息吧。」
司縵舉起手用行動向店長示意后,還未等得及看著店長離開,便陷入深沈的睡眠之中。
* * * * *
反手輕輕關上門,他經過走廊來到客廳。矮桌上放著他發現司縵時落在身邊的鏈墜。
他重重地坐上沙發,仰頭嘆了一口氣,把頭深埋在雙臂之中。要不是自己中途離開,司縵也不會差點送了命。滿滿的愧疚堆積在他的心裡,讓他覺得良心極度過意不去。他想向司縵道歉,請求他的原諒,但一看到他的臉,就是說不出口。相處了那麼久,他太清楚司縵的脾氣了,在這個時候聽到這些話應該只會讓他大發雷霆吧?他不禁發出一聲苦笑,(什麼都不用說嗎?心裡頭知道就好了?)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了鏈墜,刻著魔宴標誌的墜子在他眼前搖晃。
(沒想到會先把雷這傢伙幹掉,還真難為了司縵。接下來,要幹掉那小子就更無後顧之憂了。你等著吧,我一定要把你揪出來。)他把鏈子緊緊握在手中,魔宴的標誌在掌心中留下淡紅色的印子。
牆上的鐘敲了三下。他站起身,把鏈子收進口袋,拿起架子上的風衣,開始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
* * * * *
今夜沒有風。
她抱膝坐在陽台,眼光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移。街道一片寂靜, 當然了,現在是凌晨三點呀!白天都已經很難看到行人的蹤跡了,更何況是大半夜呢?
濃濃的空虛感不斷侵襲著她。除了這荒良的城市以外,還有發自內心深處的悲哀。
(為什麼要如此哀傷呢?)她現在有一個安穩的家,一個疼惜她的伴侶,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和太多人比起來都要幸福,難道還不知足嗎?她還想奢求些什麼?
許許多多的問號充斥著她的腦海,她唯一能做的卻只有發呆。因為,自己根本無法回答……
五天前,她夢見自己和一個陌生男人交合。然後,她在第二天夢裡喝下了他那溫熱的血。一切的疑惑便從那兒開始。問題像是纏腳布一樣接連不斷,她不住地問自己以前在兒童院曾經苦思不已的「真相」,然而真相到底在哪裡?
(原本已經放棄了的……放棄之後不是快樂許多嗎?那為什麼又要自尋煩惱呢?)
(我是誰?家人、朋友呢?我的過去,被遺落到哪裡去了?)
(夢中的是真實的我嗎?那現實中的我又算什麼呢?)
她把頭深埋進抱著膝的手中,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拜託,不要再想了好不好?)
街上傳來腳步聲,乖乖伴在身邊的看護犬牛奶機警地站了起來,邊搖著尾巴邊吠。
「牛奶,」她抬起頭,伸手去拉看護犬,「別吵到別人休息。」
牛奶探過頭來舔她的手,仍舊朝著路人的方向搖尾。
一身黑衣打扮的路人把頭轉向陽台,瞥了她和狗兒一眼,隨即匆匆踱步離開。
看見自己的熱情被人冷待,狗兒有些難過地嗚咽了一聲。
「乖,」她摸摸牛奶的頭安慰著它,「夜裡還出來走動,應該是有急事吧!你太寂寞了嗎?等我好點兒再帶你去散步,好嗎?」
(什麼時候,才真的會好一點呢?)她不禁在心裡自問。
沒有答案。謊言也好,欺騙也罷,她渴望能夠聽到任何人給予她一點安慰。但卻什麼都沒有。難以向別人啟齒自己的狀況,當然沒有人會知道她的期望。
小小的黑影迅速地竄到身邊時,她正在發呆。落寂地趴在身旁的牛奶一下子有了精神,站起來快步朝飛入房裡的黑影追去,回來的時候頭上站了一隻只有巴掌大小的鳥兒。
小鳥的羽毛在黑暗中閃爍著光澤,對著她啾了兩聲。(又來了嗎?)這是她今夜第三次看到這位「小訪客」。來來回回了兩次,她對鳥兒已見怪不怪。但今夜以前,她總覺自己曾經見過它,卻又不記得時間地點。
(可能這一帶常有鳥兒過境,鳥有相似吧?)
才一伸手,鳥兒便飛到她的手背上停下。她緩緩地收回了手,鳥兒漂亮的藍色羽毛在夜色中更顯耀眼。
「這麼晚了,不用休息嗎?」她朝鳥兒開口問道。
鳥兒像在回答她唧了兩聲,和之前一樣順著手背跳上了她的右肩。沒有了第一次「經歷」時的驚訝,她莞爾地望了望肩上的鳥,似曾相識的感覺更為強烈。
(在此之前,我真的見過你嗎?)她想了一會兒,才放棄似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鳥兒不理她,大膽地在她的右肩駐留,面對站在她身旁一直虎視眈眈的牛奶,它也置若妄聞。
鳥兒站了一會,她明顯地感覺到體內升起一股熱氣,朝右肩流竄。和前兩次一模一樣的感覺,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只覺得身體散發出的溫熱能量,消失於右肩。這樣的感覺令她有點恐懼,但轉頭看見鳥兒像帶有安慰的眼神,卻又安下心來。
雖然這樣想很可笑,但她總覺得這隻鳥是不會傷害她的。
半個小時後,鳥兒揮揮翅膀離開了她的肩頭,唧唧地在她的眼前飛了兩圈便急速離開。
看著鳥兒消失於夜空,稍稍緩和的空虛感捲土重來。她抱著嗚咽的狗兒,輕聲地安慰它,也同時安慰著自己──它還會再回來的,對吧?
2009年6月30日 星期二
變身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狩獵(四)──死鬥
(可惡……)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對手,這傢伙擁有致他於死地的力量,即使用不著動手,這超音波也足以讓他發狂地自我了斷。
他用盡全力捂住了耳朵,眼淚和鼻涕卻不自主地溢出,噁心的感覺讓他不斷地在樹上狂嘔,直到自己再也支持不住,「碰」的一聲摔落地面。
震耳欲聾的音波停止了。司縵強忍渾身的巨痛,退到樹幹後靜止不動。
站在樟樹林外的傢伙發狂似地大笑了好一陣子,還不住地拍著手大叫有趣。「真是太好玩了,你這畜牲碰上我算是倒大楣了!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地拿你來消磨一個晚上!」
司縵想還口,卻已經沒有了力氣。短短30秒,他便已經支持不住,真是一敗涂地,丟臉丟到祖先那裡去了。千萬年來,他們一族與吸血鬼對抗總是沒有好下場。除了體力上的優勢外,這些可惡的魔鬼還有對付狼人的殺手──超音波。釋放超音波對善於化身為蝙蝠的吸血鬼是輕而易舉的事,而能力高超者可以每秒鐘發出150次200千赫滲入自身異能的超音波,這足以在兩分鐘內廢掉一頭狼人的心智。
「怎麼樣?嘿──,還想玩嗎?」那傢伙喪心病狂地笑著。
第二波的攻勢隨著他的笑聲停止來襲。司縵捂著疼痛不已的耳朵,即使知道徒勞無功,也不願放棄一絲希望。身體不自覺因痛楚而瑟縮成一團,他可以感覺到快緊繃到底限的神經如同過度飽和的炸藥庫,只要一點引子,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不行……我還不能倒下……。)腦袋逐漸無法思考,向來不喜回憶往事的他這回反而強迫自己不斷重複想起那個每天和他一起生活的夥伴──想他那老是一付自以為是的高傲的臉、那付讓他氣得咬牙切齒的欠扁的冷笑……他知道只要一停止思考,便會被敵人打敗。一旦迷失心智,他會變成一頭只懂殺戮的嗜血動物。
攻擊再次停止。司縵躺在地上不住抽搐,噁心的感覺並沒有因為音波的歇止而消失。五臟六腑像在體內糾結,他第一次深刻地感覺到死亡和他是如此靠近。
活過漫長的歲月,如果現在要死,也不是一件多麼不捨的事。畢竟看了太多倫常生死,他在這個世上沒有多少可以留戀的東西。只是丟下那高傲的傢伙孤單一個活在這個世界上,他怎麼有臉去見萊姆?
(生死關頭竟然懷念起這傢伙,我還真是犯賤了。)
他咬著牙,不去理會林外那一直在笑的瘋子,為隨時可能來襲的下一波攻擊做好心理準備。
等了數分鐘,對方都沒有下一步的行動。司縵吸了一口氣,緩緩移動著自己那如同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的四肢,渾身無力。
「還沒死嗎?」樹上傳來聲音,「的確是蠻耐的,連原形都還沒現出來。很好,要是你太早死的話我可要苦惱待會兒還有什麼可以玩了!哈哈!」
(該死!這傢伙什麼時候到樹上去的?)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退步了。
樹上的傢伙縱身跳下,站在離他20米處,盤著手看他。「怎麼是你呀?」隨即又朝左右四下看了一遭,「那個和你在一起的傢伙呢?怎麼?被主人拋棄了喲?」
(混蛋!)司縵花了好幾秒鐘,才勉強用雙手撐起了身體。他想大聲地反駁那傢伙自己不是僕人,卻發不出聲音。
「嘖嘖嘖嘖!可憐喲!」對方見他渾身無力,大著膽子走到他跟前,一腳踩在他的手上,「你看你!都不成人形了呀!」
右手傳來刺骨的痛,但比起剛才所承受的根本不算什麼,對於這點痛他已經覺得麻木,只發出了一聲悶聲,沒有呼聲叫痛。
「我都忘了,你本來就不是人,當然不成人形了!」踩在他手上的傢伙放肆地高聲狂笑,腳仍不住地在他手上扭動,直到滲出的血染紅了腳下的土。
司縵忍痛沈默著,吭也不吭。他絕不能讓這喪心病狂的傢伙如願。這個長著一頭灰髮、臉上有一道從右頰延伸至耳根的傢伙他見過,是魔宴的一個小頭目,叫做雷,店長要找的那傢伙就是他的跟班。身邊沒有他人的氣息,看來他今天是獨自一人前來的。
「痛就叫出來呀!我知道,一定很痛吧?」雷興致勃勃地望司縵,見他越是咬牙忍耐,就越變本加厲地想折磨他。
(你這混蛋!我一定會加倍奉還!)司縵痛得說不出任何話,只得在心中不斷咒罵著敵人。
踩手的遊戲進行了好一會兒,雷見司縵打死了也不哼一聲,覺得無趣地收回腳,蹲下來端視他。
「沒想到你還真能忍呀!但是這樣子我會覺得無聊耶,怎麼辦才好呢?」
司縵沒有望他,疲累不已地靠在樹旁喘息。從枝茂葉盛的樹梢看到一小片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一顆星。
「好吧好吧!」雷輕笑著轉身背對司縵,舉起三根手指頭,「我給你一個機會,三秒鐘!」
(三秒鐘?哼!)司縵冷笑了一聲,(給我半秒鐘我就夠了。)
「讓你多活三秒。」雷回過身來,收起笑臉,「但要是你願意跟著我的話,我可以考慮讓你活下來。」
聽了他的話,司縵頓覺好笑。(照照鏡子吧!我哪裡像是會跟隨你這種嗜血狂的走狗?)
「別痴心妄想了。」司縵無力地低語,企圖坐直身子。他用皮開肉綻的右手撐地,往後挪移了半吋。
「你說什麼?」雷伸手抓住他的臉,俯身靠得他極近。
「我說……」他別過頭,「想都別想。」
「真是嘴硬的傢伙呀,但是……」雷的輕笑伴隨著吹氣聲在他耳邊響起,「我喜歡。」
覺得臉上一陣濕熱,司縵驚訝地往後再退,背上撞到樹身,觸痛了之前從樹上摔下來的傷。雷得意地伸出舌頭舔著嘴唇,還一邊笑著再向他靠近。
「你這個變態!」司縵氣得渾身發抖,握拳的左手收得更緊。
「盡管罵吧,被我壓在身下的時候,你會舒服得只懂得呻吟了。」
司縵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乘著一股氣上心頭,他使出了從剛才就開始積蓄的力量,左手往雷打去。
藏在掌心的針筒正正刺中雷的太陽穴,他慘叫一聲,還來不及意會發生什麼事,雙目又是一陣巨痛,眼前模糊不清。
司縵見此良機,合手便去抓雷的右手。從未試過在這種遍體鱗傷的情況底下使力,司縵催盡了全身的力量,張口咬住雷的肩頭,雙腿一蹬朝他攔腰踢去,硬生生地撕下了雷的一條胳臂。
失去右臂,鮮血如泉湧,受到攻擊的雷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取出手槍盲目地四下亂射一通。
司縵閃避不及地中了兩槍,跌跌撞撞地往他和店長紮營的方向跑去。他知道只要雷再放出超音波,這一回準會要了他的命。在此之前,他一定要回到營地取回背包,那裡頭有對他極為重要的物品。即使是死,他也想和它們死在一塊兒。
「你這隻臭狗!我一定要殺了你!」雖然看不見,雷仍循聲由後追趕著司縵,口中不斷地尖聲狂罵:「我一定要殺了你!」
回到營地的路途就像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長,邊走邊失血的司縵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但他知道後頭追趕他的傢伙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受傷失去右臂之後的雷,並沒有發出致命的超音波攻擊,他猜想那可能是打入他腦中的銀粉劑發揮了效用,也慶幸自己逃過了一劫。
(應該要反擊!)他告訴自己,即使不確定是否還有力氣再打一場。剛才攻擊時用上的針筒和噴劑本來是打算用來協助店長捕獵的,現在反倒成了自己保命的工具。終極武器用完之後,他便只能赤手空拳地和雷對決,勝算實在不高,但他寧願賠上命,也絕不讓那個變態狂活在這個世上害人。
司縵跑回營地,在之前放置背包的樹後蹲下等候雷的來到。一點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原來店長留給他的小刀在逃跑時忘了帶走,落在草堆之中,在夜光下閃現冷冷的寒光。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用顫抖的手握住小刀,聽著踉蹌的腳步緩緩向這裡移動,沒走幾步,便栽倒在地。
司縵站起身,從樹後探出頭來。只見雷躺在地上不斷抽搐,口吐白沫,臉部因為痛楚而扭曲成一團,看樣子已經不行了。
(單是失去一條手臂應該不足以讓他致命才對,)司縵走向倒地的雷,手中仍機警地握著刀子防備。雷的太陽穴深深凹陷,被攻擊的那一側出現黑紫色的斑塊,全身亦呈紫色。(這就是銀對吸血鬼的殺傷力嗎?)他開始明白當初店長碰觸到他的背包時,為何臉色會如此難看。
雷抽搐了一陣子後就不動了,司縵蹲下身來,心中充滿忿恨,他打算把這傢伙的肉一塊一塊割下來給森林裡頭的飛禽走獸餵食,否則難報他剛才受到污辱的仇。鋒利的刀子簡直是削鐵如泥,更不用說是割肉了。司縵像個屠夫似地一片片將雷雙腿上的肉割下,丟在落葉堆中。等到雙腿見骨之後,他便打算向左手下刀。
雷的脖子上戴著一條閃閃發光的項鏈,上面刻著魔宴的標誌,是領袖才有的身分識別證明。司縵伸手扯下雷的項鏈,那原本應該已經斷氣的吸血鬼卻同時間坐起身,伸手朝他打來。經過一場惡鬥,身上受了多處傷而反應遲鈍的司縵被雷的左手擊中,尖銳的五指劃過他的頸項,血液狂噴而出。
他顧不得頸上的傷,發出一聲怒吼,舉起手裡的刀子瘋狂地往雷身上不停刺去。忘記刺了多久,他才因為意識模糊而掉了刀子。他癱軟地倒在雷滿是窟窿的屍體上,感到陣陣冷意。
(生命即將走到終點了嗎?)他想笑,覺得這樣可以讓自己死得瀟灑一點,奈何卻笑不出來。
(這下子我真的等著你回來替我收屍了。)在這一刻,他又想到了店長,還有無顏面對萊姆的問題。(對不起,最後還是剩下你一個……)
這麼冰冷的夜裡,他突然好想回到便利店樓上自己住的房間,那裡有柔軟的床和溫暖的被窩,好好地睡上一覺,然後準備第二天開店招呼客人……
一切,好像都遙不可及了。
2009年6月28日 星期日
變身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狩獵(三)──宿敵
一整個早上在森林裡頭隨處亂走,司縵基本上已經摸清了這座三千餘平方公里森林的每一個角落。一億多年的原始森林裡頭,有著各種各樣都市裡久違了的珍稀動植物。即使沒有亞馬遜雨林的廣袤,它仍讓他有一種回到家園的歸宿感。
司縵躺在昨晚取水的廢湖旁,透過茂密的樹葉看著破碎的天空。做著和幾個世紀前一樣的事,讓他忍不住老要回憶往事。他哼著不成曲調的歌,那是不曉得什麼時候聽過的旋律,好讓自己的腦袋無暇去緬懷過去。
遠處飛來一隻鳥兒,羽毛在若隱若現的陽光底下反射出迷人的靛藍色,司縵坐起身,看著這隻不怕生的鳥兒朝他靠近。鳥兒唧唧地唱著悅耳動聽的旋律,在他身邊打轉。
他玩心大起,索性閉上眼睛佯裝睡去,等待這隻獵物自己上門。鳥兒見他沒有聲息,便大著膽子飛到他的身邊跳來跳去唧唧唱唱。一切皆在他的估算之內,司縵出奇不意地伸出手,一把便把鳥兒抓在手中。
「哈!」他高興地坐起身,手上仍握著剛捕獲的獵物,對著它大笑:「這下子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被司縵抓在手中,鳥兒只掙扎了一會兒,便放棄似地乖乖不再亂動。司縵攤開手掌,它也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這下子可有意思了。司縵興奮地站起身,掌中捧著鳥兒便朝坐在遠處的店長跑去。
「喂!你看!」他高舉著手,像在展示戰利品一樣向店長示威。
沒想到才走近店長,一直乖乖站在掌中的鳥兒便振翅朝店長飛去,在后者的肩頭停了下來。
司縵看傻了眼,指著店長肩上的鳥兒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在看司縵帶來的舊雜誌的店長抬頭一瞥,望了望司縵又望望肩上的小鳥,低頭回到書中。
「你……你……,它……」
「這是我的寵物。」店長輕描淡寫地說道。
「寵物?」司縵瞠目結舌地望著這一人一鳥,不知該如何接話。
「它一直住在這裡。」
看見司縵結巴的模樣,他又抬起頭來看他:「你是想問我什麼時候養了它?」
司縵用力地點頭,曾幾何時,他也很想擁有一隻那麼乖巧聽話的寵物呢。
「18年前。不小心救了它,沒想到它一直在這裡等我回來。」
司縵又妒又羡地望著店長肩上的鳥兒好一陣子,才轉身走開。
(神氣什麼,以後我要養一隻更大的。)
不甘心的情緒充斥腦海,他邊走邊自喁,心中盤算著自己以後到底到養個什麼寵物,才能勝過那高傲的傢伙。
狼嗎?不,那應該算是朋友了。
黑豹?現在已經很難看到豹的蹤跡了。
狐狸?這種動物太難臣服了。
猴子?對它一點好感也沒有。
熊?應該也已經絕跡了吧!
大象?不喜歡行動不夠敏捷的傢伙。
蛇?每天對著冷冷的傢伙已經夠了,不想再養冷血動物。
人?應該不能叫寵物。
吸血鬼?到時搞不好是自己變成了寵物。
早知道就把昨晚那隻老虎捉來當寵物算了。
胡思亂想地在森林裡頭亂走,司縵像個童心未泯的孩子,一下子和兔子比賽跑,一下子去搗亂白蟻的窩,玩得不亦樂乎。時間一下子便到了日落西山的黃昏。
太陽才一下山,店長便穿上風衣表示他要出去。
「上哪兒?」司縵揚眉看他。
店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要他待在原地等他回來,便丟下司縵化成黑霧散去。
「裝什麼蒜?」司縵不屑地唸道。他知道那傢伙準是要回衛星市去探那個女孩。
(都警告過你不要再去招惹人家了。好好的一個人,非得害人家像我們那樣在時間的洪流裡頭苦苦掙扎才甘心嗎?)
人類的生命雖然短暫,但也因為如此才學會如何珍惜身邊的事與物。那樣即使苦短,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長生不老很好嗎?只有愚蠢無知者才會苦苦追尋。
(我就覺得一點都不好。)
晚餐時間到了,前一天吃了兔肉,司縵突然決定吃素。他在穿梭於各種植物間,採集了不少可以食用的菌類、根莖和蕨類,煮了一頓豐富的「蔬菜湯」,飽飽地吃了一頓。
夜色漸漸深了,他爬上了樹,店長的寵物鳥棲息在離他一隻手臂距離的另一枝椏上閉眼安睡。看著這隻一手便可以捏死的鳥兒,他惡作劇地想著要是自己把它當作宵夜幹掉吃到肚子裡頭,那傢伙回來後不曉得會有什麼表情。
遠方傳來一陣騷動,鳥兒被驚嚇得振了振翅,才又低頭睡去。
(呵~想想而已。放心,我不會吃你的。)他有點心虛地在心底對鳥兒說道。
窸窣聲傳入耳中,有誰在往這裡靠近,剛剛那場騷動想必也是來者引起的。空氣中傳來些許的血腥味,司縵大意地以為是店長因為丟下他而良心過意不去,打了野味來慰勞他。等到那股濃濃的血腥味近在百米範圍時,他才驚覺來的是一股陌生的殺氣。
(糟糕!)
司縵下意識地縱身跳下大樹,拎起背包藏匿到粗壯的樹身背後。地上的營火仍有餘溫,想必來者已經發現了他的蹤跡,才會一直往這裡前進。
刺鼻的血腥味讓他意識到危險正在向他靠近。那一種濃稠的腥味並非獵捕野生動物留下的餘味,而是人血的味道。來者若非是身上正受著重傷的人類,便是他千不想萬不願遇到的對手──吸血鬼。他緊張地從背包側袋中取出了針筒和黑色噴霧劑,塞進褲袋中,手中緊握店長臨走時留給他的黑色小刀。聽著來者的腳步越來越靠近,豆點大的汗珠不斷從他的額角滲出。
腳步聲在營火殘渣前停了下來,司縵連大氣也不敢一喘。要知道吸血鬼的五官敏感度和他不相伯仲,甚至極可能遠在他之上,稍微一個不小心,他便要一命嗚呼。一陣踢踏聲響起,鋁製的餐具發出碰撞聲,對方似乎很不客氣地在摧殘眼前可見的一切。
到底是誰?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其實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底。對方身上濃濃的血腥味再加上那種摧殘萬物的暴戾舉動,他正是遇上了自己最不想遇到的對手──魔宴。
千萬個點子在腦中盤算,但他仍舊打不定主意自己究竟應該要採取什麼樣的應對措施。司縵知道對上魔宴他的勝算幾乎只有20%,要是個小嘍囉還勉強可以應付,若遇到哪個喪心病狂的小頭目,他也只有等死的份了。
偏偏那該死的傢伙又回去了!要是有他在,勝算肯定會大大提高。
(你不是要找他們嗎?現在人家出現了,你倒風流快活去了!)他在心中咒罵了店長千萬遍,最終決定先用拖延戰術,等待店長回來一起對付魔宴那傢伙。
才打定主意,便傳來那傢伙的聲音:「我已經知道你在哪裡了,還不乖乖地給我滾出來?」
在這樣的窘境之下,就算要打拖延戰,也得先保住命才行。在這麼近的距離之內,他要如何逃到安全距離之外呢?對方已經發現他了,只要輕舉妄動,可能連步子都沒踏穩命就沒了。
正在躊躇應該如何是好的當兒,一直安睡在樹上的鳥兒突然唧叫了一聲,鼓動翅膀在枝椏間飛動,然後衝上枝頭直直往天上飛去。對方沒料到鳥兒會突然躁動,注意力一不集中,便讓司縵有了乘隙的機會。
念頭才一上腦,司縵幾乎是同時彈跳著起身,拔足便往森林的另一頭跑去。
對方很生氣地罵了一句,急急便由後緊追他。
他在心中暗暗感激著鳥兒在千釣一髮間救了他的性命。這份恩情,他發誓有命一定會報。
狂奔了幾十公里,司縵忽左忽右,九拐十八彎的跑法有效地把敵人拋在安全距離之外。他慶幸自己早上一整天都在森林裡頭走動,早熟悉了整個地形。只要對方不諳地形,便很難追上他。但也不能一直跑下去,力氣總會有用盡的一刻,只希望店長那之前能夠及時趕回來就好了。
* * * * *
來來回回跑了逾三個小時之後,司縵開始覺得體力不濟了。他開始有點後悔自己平日總是不屑於設置陷阱捕獵,這樣至少可以利用一些小陷阱稍微拖慢那傢伙的速度。再不熟悉地形的人,接連跑上個數十回,也能大略能捉摸得到個雛型,現在的情況對他而言是大大不利。
後面的傢伙看來還力氣十足地在追趕著他,這下子真的要完蛋了嗎?逃了幾個小時,再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該死的店長又還沒有回來,他知道不能再一廂情願地期待別人前來營救,這一場追逐戰必須尋找時機結束才行。
他繞過一片2公尺高的樹叢,轉身朝不遠處的樟樹林跑去,迅速躍上了樹,在枝葉間穿行。樟樹獨有的氣味或許可以讓他蒙混個幾秒,只要能爭取上個半秒,便足以讓他採取行動。
司縵在其中一棵樹上找到了藏匿點,摒息以待。等了幾秒,卻未見敵人的影子。
(難道追丟了?)還在懷疑是不是自己藏得太好的當兒,尖銳刺耳的聲響如雷嗚般震痛了他的耳膜,司縵本能地用手去摀住雙耳,聲音仍舊透過指縫傳入耳中。頭痛欲裂的感覺一下子襲來,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幾乎快從樹上掉落地面。
2009年6月26日 星期五
變身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狩獵(二)──捕獸
凌晨兩點鐘到達這一座被納入森林保護區的約定地點時,店長已坐在樹上等他。
一見到他那悠閒的模樣,司縵就忍不住有氣。
「這個背包很重耶,早知道讓你來揹好了。」
「你知道裡面有我不喜歡的東西。」店長慢條斯理地應道。
聽見他一針見血的答案,司縵只得悶哼一聲,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背包放下。
「你先到處去逛逛吧!」
終於到了大展身手的時機了!司縵興奮得如同飛出籠中的鳥兒,急著把那木製小發射器套在手上,帶上登山小刀,閃身消失在叢林之中。
看著司縵消失的身影,他又墜入剛才的思緒之中。
臨出發之前,他去探過她。
她一直坐在窗前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呆,是記起些什麼了嗎?
要是真的恢復了記憶,她會記得自己嗎?記得該如何?不記得又如何呢?他笑自己的多餘,不是明明決定要放手的嗎?
拉起右手的袖子,他審視自己的傷口。經過一天的時間,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暗紅色的疤痕從掌心一直延伸至肘窩,再過兩天應該會全無痕跡。一切如同不曾發生過……,當真應該如此嗎?
經過兩夜的纏綿,他是多麼不想離開她的身邊。如果可以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一輩子,那又何嘗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自私的念頭才湧上腦海,他便搖頭想就此把它揮掉。(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毀了她的生活。)
夜深的森林裡頭比起城市有生氣得多,耳中傳來大大小小數百隻夜行動物或昆蟲所發出的窸窣聲。是蛙類、鼠類、飛蟲,還有獵食者潛伏的聲音。他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司縵的氣味就在離他十公里遠的林間,像是看中了獵物,氣息變得低緩而細弱,正在伺機行動。
(狩獵嗎?還是這小子比較適合呢!)他合上雙眼,覺得自己仿佛可以透過司縵的眼睛看到他的週遭、他的獵物,感受到他那因為血的氣味而鼓譟的每一根血管。
* * * * *
司縵隱身在矮叢裡,他可以聽到那隻大型貓科動物輕緩地移動著身軀。(被發現了嗎?)他在心裡想道。
這一下子,便成了看誰獵誰的有趣遊戲了。
司縵決定不動聲色地和它比耐力。十幾分鐘過去,當那隻動物又移動了身體半吋時,他得意地笑了。(這傢伙想必是餓得發慌,一點耐性也沒有。)
以獵物移動的身型來估算,預計它應該有2公尺長,體重也該有150公斤左右。在這個年代,還能長得那麼精壯,實屬難得。每當它靠近一步,司縵便更興奮一點。隨著目標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幾乎要忍不住開心得叫出聲來。這是一種久違了的感覺。畢竟還是森林適合自己呀!
在自己快進入那猛獸的躍程內之前,他率先採取了攻擊。要是慢了半拍,他可要變成了那頭動物的大餐了。他啟動手中的小型發射器,放出了四支短箭,射中了目標。大貓生氣地吼了一聲,發狂著朝他跳去。
司縵以最迅速的動作踏上身後20米的大樹,然後借力以居高之勢朝那隻大貓的背上跳去。獵物背上中了他的一腳,怒吼著轉頭便朝他的腳咬去,他另一隻腳一蹬,踩著大貓跳到它面前50米處,和它對峙著。
這隻猛獸想必沒有見過人,看到司縵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被嚇一跳地有點退縮,但隨即又吼著朝他撲去。
司縵越玩越起勁,高興地跳開躲避它的攻擊。大貓眼見自己撲了幾次空,惱怒地轉身與司縵對望,不敢輕舉妄動。
「怎麼?不敢動了?」司縵也不管那頭野獸聽不聽得懂,「在等機會嗎?」
獵物的呼吸變得沈重,似乎是剛才放出的那幾支箭上的藥效發作,身體開始有點遲緩。
他有點掃興地對著它嚷嚷:「喂,不行了喲?才那麼兩下子,早知道不放麻藥了。」
大貓慢慢在面前倒下,司縵嘆了口氣,走到它跟前去拍打它的臉。它發出一聲悶哼之後便沒有了反應,司縵懊惱地坐在它身邊用力地拍了拍了它,希望它能就此醒過來,卻徒勞無功。
從褲袋裡頭抽出了登山刀,司縵正在考慮究竟應該要等這隻猛獸醒來再和它一決勝負,還是要直接宰了它拿來祭五臟廟。
「現在要遇上這樣的對手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呀!」他幾乎是倚在那隻昏倒了的老虎身上自言自語,手上還不斷在那美麗的黃黑條紋皮毛上撫摸。
肚子不爭氣地發出巨響,司縵苦笑著摸了摸肚子。「看來肚子已經幫我做了決定。」
打定主意之後,他把小刀重重地插入土中,索性整個人躺下,把大貓當成了枕頭。「遇到我算你運氣不好,不過我會讓你死得很痛快的。」他伸出手繞住大貓的頸,打算使力讓這隻動物一次就斷氣,卻被突如其來的小石子打中右手肘的神經穴,無力地岔了手。
司縵生氣地朝剛才他借力的那棵大樹大罵:「你想幹嘛?打擾別人打獵是一件很沒有禮貌的事情!」
樹上傳來了店長的聲音:「這是瀕危動物,你殺死它就觸犯了法律。」
「我管他什麼法律,現在它是我打到的,就應該隨我處置。」司縵咬著牙狠狠說道:「再敢妨礙我下一個目標就是你了。」
「是嗎?」店長的聲音不知何時到了身後,司縵機警地翻身站起。(早就知道你會有這麼一招,這次騙不了我啦!)但眼前空空如也,沒有店長的蹤影。
「你以為我會一直用同一個招數嗎?」這回跳到另一棵樹上了。
「你這個卑鄙的傢伙,夠膽子就出來和我面對面打一場。」司縵氣得不住跳腳。
「好」字才傳到耳中,司縵便覺得自己的右腳被踢中,一時站立不穩往前撲去。他急著用手撐地反身便回腳踢去,未踢中任何物體腕上卻又一痛,整個人屁股著地跌坐在老虎身旁。
「你這傢伙給我出來!」他氣得揮拳在空中亂舞,「快給我出來!」
黑色的霧氣在眼前凝結,慢慢現出了原形。店長站在霧中盤手看他,嘲笑似的眼神有濃濃的挑釁意味。
司縵站起身,揮拳便朝他打去。店長卻閃身避過,並轉往森林的另一頭跑去。
「你給我站住!」
「你期望我傻傻站在那裡讓你打嗎?」店長頭也不回地擱下話,一轉眼已遠遠把司縵丟在後頭。
「可惡的吸血鬼!我已經忍你很久了!」
氣得咬牙切齒的司縵眼放青光,俯身變成了一頭身型巨碩的灰狼,怒吼著朝那黑色的人影疾速追去……
* * * * *
營火傳來陣陣香味,司縵的肚子不爭氣地狂叫起來。他生氣地轉了個身,換了另一個姿勢躺在大樹的枝幹上,背對著營火。
坐在營火前烤著香噴噴兔肉的正是店長。他看了一眼仍在賭氣的司縵,伸手拿起旁邊的杯子朝他擲去。
「」的一聲,鋁製的杯子打在樹幹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一直氣在心頭的司縵更為光火地轉身跳下大樹,快步走向營火,一把奪過他手上的肉串大嚼起來。
看著大快朵頤的司縵,他滿意地抿嘴笑了。
「笑什麼?」司縵瞪了他一眼,「你欠我一頓虎肉大餐,這筆帳遲早要跟你算!」
肚子填飽後,司縵的氣也已消了大半,竟然很有興致地到森林另一端的廢湖中取水煮起藥草茶。
「這水不能喝吧?」他望了一眼黑色的湖水,對司縵說道。
「我知道啊,」司縵把杯子遞到他的面前,「淨化後就行了。」
他望向司縵,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淨化能力不是這麼用的吧?」
「管他的,只要派得上用場誰規定不準這麼用?」
雖然知道司縵在強詞奪理,但誰叫他放走了人家到口的獵物呢?他不作爭辯地替司縵淨化了杯子裡的水,讓他開開心心地煮茶去。
喝著司縵煮的茶,熟悉的味道讓他不自覺想起以前那段日子:他、司縵,和萊姆。
未遇上萊姆之前,他一直獨居在森林深處,無時無刻害怕著遇見任何人,膽戰心驚地在過活。生活在遇上萊姆後有了巨大的轉變。後來,才經由萊姆認識了司縵。司縵是個急性子,不喜歡他沈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的個性;而萊姆一直是他們兩人的中和劑,總扮演著和事佬的角色,三人才能相安無事地共處了幾個世紀。
萊姆死後,他和司縵少了中間人,竟然還能和平共處18年,也算是奇蹟了。司縵其實在心裡是討厭他的吧?經常被他氣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要不是因為覺得虧欠萊姆,他早就回到理想的居住地了吧?
和人類相處對他而言不是難事,在變身之前他本來就是人。雖然當時身邊有不少把他們當成異類的人,但也總算學會如何在人群之中存活。司縵則不同,自小在叢林長大的他受不了人類世界那一套人情關係,即使和人類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他到現在還是不習慣,經常大嚷無聊,說著要回到亞馬遜最後僅剩的一小片原始林去生活。
他轉頭看司縵,身旁的小夥子食足飯飽後正嚼著草舒服地躺在地上。要是沒有了牽絆,他會更自由快樂地過活吧?不用守著那家店、陪在他這個沈悶的傢伙身邊、不用天天對著客人堆笑臉,只需要忠於自己……
他放下一直捧著的鋁杯,打算對司縵說出自己未曾告訴他的想法。「如果……」
「這個世上沒有如果,」司縵卻打斷了他的話,「該發生的始終會發生,不會發生的怎麼做都是枉然。都叫你不要老是想些有的沒的,小心被茶噎死。」
「我很累,要睡啦!」司縵起身躍上大樹,逃離這一場談話。
他拿起杯子,小啜一口藥草茶。
苦苦的滋味傳遍舌尖之後,他感受到一絲難能可貴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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