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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30日 星期二

變身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狩獵(四)──死鬥

  (可惡……)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對手,這傢伙擁有致他於死地的力量,即使用不著動手,這超音波也足以讓他發狂地自我了斷。
  他用盡全力捂住了耳朵,眼淚和鼻涕卻不自主地溢出,噁心的感覺讓他不斷地在樹上狂嘔,直到自己再也支持不住,「碰」的一聲摔落地面。
  震耳欲聾的音波停止了。司縵強忍渾身的巨痛,退到樹幹後靜止不動。
  站在樟樹林外的傢伙發狂似地大笑了好一陣子,還不住地拍著手大叫有趣。「真是太好玩了,你這畜牲碰上我算是倒大楣了!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地拿你來消磨一個晚上!」

  司縵想還口,卻已經沒有了力氣。短短30秒,他便已經支持不住,真是一敗涂地,丟臉丟到祖先那裡去了。千萬年來,他們一族與吸血鬼對抗總是沒有好下場。除了體力上的優勢外,這些可惡的魔鬼還有對付狼人的殺手──超音波。釋放超音波對善於化身為蝙蝠的吸血鬼是輕而易舉的事,而能力高超者可以每秒鐘發出150次200千赫滲入自身異能的超音波,這足以在兩分鐘內廢掉一頭狼人的心智。
  「怎麼樣?嘿──,還想玩嗎?」那傢伙喪心病狂地笑著。
  第二波的攻勢隨著他的笑聲停止來襲。司縵捂著疼痛不已的耳朵,即使知道徒勞無功,也不願放棄一絲希望。身體不自覺因痛楚而瑟縮成一團,他可以感覺到快緊繃到底限的神經如同過度飽和的炸藥庫,只要一點引子,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不行……我還不能倒下……。)腦袋逐漸無法思考,向來不喜回憶往事的他這回反而強迫自己不斷重複想起那個每天和他一起生活的夥伴──想他那老是一付自以為是的高傲的臉、那付讓他氣得咬牙切齒的欠扁的冷笑……他知道只要一停止思考,便會被敵人打敗。一旦迷失心智,他會變成一頭只懂殺戮的嗜血動物。
  攻擊再次停止。司縵躺在地上不住抽搐,噁心的感覺並沒有因為音波的歇止而消失。五臟六腑像在體內糾結,他第一次深刻地感覺到死亡和他是如此靠近。
  活過漫長的歲月,如果現在要死,也不是一件多麼不捨的事。畢竟看了太多倫常生死,他在這個世上沒有多少可以留戀的東西。只是丟下那高傲的傢伙孤單一個活在這個世界上,他怎麼有臉去見萊姆?
  (生死關頭竟然懷念起這傢伙,我還真是犯賤了。)
  他咬著牙,不去理會林外那一直在笑的瘋子,為隨時可能來襲的下一波攻擊做好心理準備。
  等了數分鐘,對方都沒有下一步的行動。司縵吸了一口氣,緩緩移動著自己那如同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的四肢,渾身無力。
  「還沒死嗎?」樹上傳來聲音,「的確是蠻耐的,連原形都還沒現出來。很好,要是你太早死的話我可要苦惱待會兒還有什麼可以玩了!哈哈!」
  (該死!這傢伙什麼時候到樹上去的?)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退步了。
  樹上的傢伙縱身跳下,站在離他20米處,盤著手看他。「怎麼是你呀?」隨即又朝左右四下看了一遭,「那個和你在一起的傢伙呢?怎麼?被主人拋棄了喲?」
  (混蛋!)司縵花了好幾秒鐘,才勉強用雙手撐起了身體。他想大聲地反駁那傢伙自己不是僕人,卻發不出聲音。
  「嘖嘖嘖嘖!可憐喲!」對方見他渾身無力,大著膽子走到他跟前,一腳踩在他的手上,「你看你!都不成人形了呀!」
  右手傳來刺骨的痛,但比起剛才所承受的根本不算什麼,對於這點痛他已經覺得麻木,只發出了一聲悶聲,沒有呼聲叫痛。
  「我都忘了,你本來就不是人,當然不成人形了!」踩在他手上的傢伙放肆地高聲狂笑,腳仍不住地在他手上扭動,直到滲出的血染紅了腳下的土。
  司縵忍痛沈默著,吭也不吭。他絕不能讓這喪心病狂的傢伙如願。這個長著一頭灰髮、臉上有一道從右頰延伸至耳根的傢伙他見過,是魔宴的一個小頭目,叫做雷,店長要找的那傢伙就是他的跟班。身邊沒有他人的氣息,看來他今天是獨自一人前來的。
  「痛就叫出來呀!我知道,一定很痛吧?」雷興致勃勃地望司縵,見他越是咬牙忍耐,就越變本加厲地想折磨他。
  (你這混蛋!我一定會加倍奉還!)司縵痛得說不出任何話,只得在心中不斷咒罵著敵人。
  踩手的遊戲進行了好一會兒,雷見司縵打死了也不哼一聲,覺得無趣地收回腳,蹲下來端視他。
  「沒想到你還真能忍呀!但是這樣子我會覺得無聊耶,怎麼辦才好呢?」
  司縵沒有望他,疲累不已地靠在樹旁喘息。從枝茂葉盛的樹梢看到一小片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一顆星。
  「好吧好吧!」雷輕笑著轉身背對司縵,舉起三根手指頭,「我給你一個機會,三秒鐘!」
  (三秒鐘?哼!)司縵冷笑了一聲,(給我半秒鐘我就夠了。)
  「讓你多活三秒。」雷回過身來,收起笑臉,「但要是你願意跟著我的話,我可以考慮讓你活下來。」
  聽了他的話,司縵頓覺好笑。(照照鏡子吧!我哪裡像是會跟隨你這種嗜血狂的走狗?)
  「別痴心妄想了。」司縵無力地低語,企圖坐直身子。他用皮開肉綻的右手撐地,往後挪移了半吋。
  「你說什麼?」雷伸手抓住他的臉,俯身靠得他極近。
  「我說……」他別過頭,「想都別想。」
  「真是嘴硬的傢伙呀,但是……」雷的輕笑伴隨著吹氣聲在他耳邊響起,「我喜歡。」
  覺得臉上一陣濕熱,司縵驚訝地往後再退,背上撞到樹身,觸痛了之前從樹上摔下來的傷。雷得意地伸出舌頭舔著嘴唇,還一邊笑著再向他靠近。
  「你這個變態!」司縵氣得渾身發抖,握拳的左手收得更緊。
  「盡管罵吧,被我壓在身下的時候,你會舒服得只懂得呻吟了。」
  司縵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乘著一股氣上心頭,他使出了從剛才就開始積蓄的力量,左手往雷打去。
  藏在掌心的針筒正正刺中雷的太陽穴,他慘叫一聲,還來不及意會發生什麼事,雙目又是一陣巨痛,眼前模糊不清。
  司縵見此良機,合手便去抓雷的右手。從未試過在這種遍體鱗傷的情況底下使力,司縵催盡了全身的力量,張口咬住雷的肩頭,雙腿一蹬朝他攔腰踢去,硬生生地撕下了雷的一條胳臂。
  失去右臂,鮮血如泉湧,受到攻擊的雷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取出手槍盲目地四下亂射一通。
  司縵閃避不及地中了兩槍,跌跌撞撞地往他和店長紮營的方向跑去。他知道只要雷再放出超音波,這一回準會要了他的命。在此之前,他一定要回到營地取回背包,那裡頭有對他極為重要的物品。即使是死,他也想和它們死在一塊兒。
  「你這隻臭狗!我一定要殺了你!」雖然看不見,雷仍循聲由後追趕著司縵,口中不斷地尖聲狂罵:「我一定要殺了你!」
  回到營地的路途就像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長,邊走邊失血的司縵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但他知道後頭追趕他的傢伙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受傷失去右臂之後的雷,並沒有發出致命的超音波攻擊,他猜想那可能是打入他腦中的銀粉劑發揮了效用,也慶幸自己逃過了一劫。
  (應該要反擊!)他告訴自己,即使不確定是否還有力氣再打一場。剛才攻擊時用上的針筒和噴劑本來是打算用來協助店長捕獵的,現在反倒成了自己保命的工具。終極武器用完之後,他便只能赤手空拳地和雷對決,勝算實在不高,但他寧願賠上命,也絕不讓那個變態狂活在這個世上害人。
  司縵跑回營地,在之前放置背包的樹後蹲下等候雷的來到。一點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原來店長留給他的小刀在逃跑時忘了帶走,落在草堆之中,在夜光下閃現冷冷的寒光。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用顫抖的手握住小刀,聽著踉蹌的腳步緩緩向這裡移動,沒走幾步,便栽倒在地。
  司縵站起身,從樹後探出頭來。只見雷躺在地上不斷抽搐,口吐白沫,臉部因為痛楚而扭曲成一團,看樣子已經不行了。
  (單是失去一條手臂應該不足以讓他致命才對,)司縵走向倒地的雷,手中仍機警地握著刀子防備。雷的太陽穴深深凹陷,被攻擊的那一側出現黑紫色的斑塊,全身亦呈紫色。(這就是銀對吸血鬼的殺傷力嗎?)他開始明白當初店長碰觸到他的背包時,為何臉色會如此難看。
  雷抽搐了一陣子後就不動了,司縵蹲下身來,心中充滿忿恨,他打算把這傢伙的肉一塊一塊割下來給森林裡頭的飛禽走獸餵食,否則難報他剛才受到污辱的仇。鋒利的刀子簡直是削鐵如泥,更不用說是割肉了。司縵像個屠夫似地一片片將雷雙腿上的肉割下,丟在落葉堆中。等到雙腿見骨之後,他便打算向左手下刀。
  雷的脖子上戴著一條閃閃發光的項鏈,上面刻著魔宴的標誌,是領袖才有的身分識別證明。司縵伸手扯下雷的項鏈,那原本應該已經斷氣的吸血鬼卻同時間坐起身,伸手朝他打來。經過一場惡鬥,身上受了多處傷而反應遲鈍的司縵被雷的左手擊中,尖銳的五指劃過他的頸項,血液狂噴而出。
  他顧不得頸上的傷,發出一聲怒吼,舉起手裡的刀子瘋狂地往雷身上不停刺去。忘記刺了多久,他才因為意識模糊而掉了刀子。他癱軟地倒在雷滿是窟窿的屍體上,感到陣陣冷意。
  (生命即將走到終點了嗎?)他想笑,覺得這樣可以讓自己死得瀟灑一點,奈何卻笑不出來。
  (這下子我真的等著你回來替我收屍了。)在這一刻,他又想到了店長,還有無顏面對萊姆的問題。(對不起,最後還是剩下你一個……)
  這麼冰冷的夜裡,他突然好想回到便利店樓上自己住的房間,那裡有柔軟的床和溫暖的被窩,好好地睡上一覺,然後準備第二天開店招呼客人……
  一切,好像都遙不可及了。

2009年6月28日 星期日

變身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狩獵(三)──宿敵

  一整個早上在森林裡頭隨處亂走,司縵基本上已經摸清了這座三千餘平方公里森林的每一個角落。一億多年的原始森林裡頭,有著各種各樣都市裡久違了的珍稀動植物。即使沒有亞馬遜雨林的廣袤,它仍讓他有一種回到家園的歸宿感。
  司縵躺在昨晚取水的廢湖旁,透過茂密的樹葉看著破碎的天空。做著和幾個世紀前一樣的事,讓他忍不住老要回憶往事。他哼著不成曲調的歌,那是不曉得什麼時候聽過的旋律,好讓自己的腦袋無暇去緬懷過去。
  遠處飛來一隻鳥兒,羽毛在若隱若現的陽光底下反射出迷人的靛藍色,司縵坐起身,看著這隻不怕生的鳥兒朝他靠近。鳥兒唧唧地唱著悅耳動聽的旋律,在他身邊打轉。
  他玩心大起,索性閉上眼睛佯裝睡去,等待這隻獵物自己上門。鳥兒見他沒有聲息,便大著膽子飛到他的身邊跳來跳去唧唧唱唱。一切皆在他的估算之內,司縵出奇不意地伸出手,一把便把鳥兒抓在手中。

  「哈!」他高興地坐起身,手上仍握著剛捕獲的獵物,對著它大笑:「這下子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被司縵抓在手中,鳥兒只掙扎了一會兒,便放棄似地乖乖不再亂動。司縵攤開手掌,它也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這下子可有意思了。司縵興奮地站起身,掌中捧著鳥兒便朝坐在遠處的店長跑去。
  「喂!你看!」他高舉著手,像在展示戰利品一樣向店長示威。
  沒想到才走近店長,一直乖乖站在掌中的鳥兒便振翅朝店長飛去,在后者的肩頭停了下來。
  司縵看傻了眼,指著店長肩上的鳥兒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在看司縵帶來的舊雜誌的店長抬頭一瞥,望了望司縵又望望肩上的小鳥,低頭回到書中。
  「你……你……,它……」
  「這是我的寵物。」店長輕描淡寫地說道。
  「寵物?」司縵瞠目結舌地望著這一人一鳥,不知該如何接話。
  「它一直住在這裡。」
  看見司縵結巴的模樣,他又抬起頭來看他:「你是想問我什麼時候養了它?」
  司縵用力地點頭,曾幾何時,他也很想擁有一隻那麼乖巧聽話的寵物呢。
  「18年前。不小心救了它,沒想到它一直在這裡等我回來。」
  司縵又妒又羡地望著店長肩上的鳥兒好一陣子,才轉身走開。
  (神氣什麼,以後我要養一隻更大的。)
  不甘心的情緒充斥腦海,他邊走邊自喁,心中盤算著自己以後到底到養個什麼寵物,才能勝過那高傲的傢伙。
  狼嗎?不,那應該算是朋友了。
  黑豹?現在已經很難看到豹的蹤跡了。
  狐狸?這種動物太難臣服了。
  猴子?對它一點好感也沒有。
  熊?應該也已經絕跡了吧!
  大象?不喜歡行動不夠敏捷的傢伙。
  蛇?每天對著冷冷的傢伙已經夠了,不想再養冷血動物。
  人?應該不能叫寵物。
  吸血鬼?到時搞不好是自己變成了寵物。
  早知道就把昨晚那隻老虎捉來當寵物算了。
  胡思亂想地在森林裡頭亂走,司縵像個童心未泯的孩子,一下子和兔子比賽跑,一下子去搗亂白蟻的窩,玩得不亦樂乎。時間一下子便到了日落西山的黃昏。
  太陽才一下山,店長便穿上風衣表示他要出去。
  「上哪兒?」司縵揚眉看他。
  店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要他待在原地等他回來,便丟下司縵化成黑霧散去。
  「裝什麼蒜?」司縵不屑地唸道。他知道那傢伙準是要回衛星市去探那個女孩。
  (都警告過你不要再去招惹人家了。好好的一個人,非得害人家像我們那樣在時間的洪流裡頭苦苦掙扎才甘心嗎?)
  人類的生命雖然短暫,但也因為如此才學會如何珍惜身邊的事與物。那樣即使苦短,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長生不老很好嗎?只有愚蠢無知者才會苦苦追尋。
  (我就覺得一點都不好。)
  晚餐時間到了,前一天吃了兔肉,司縵突然決定吃素。他在穿梭於各種植物間,採集了不少可以食用的菌類、根莖和蕨類,煮了一頓豐富的「蔬菜湯」,飽飽地吃了一頓。
  夜色漸漸深了,他爬上了樹,店長的寵物鳥棲息在離他一隻手臂距離的另一枝椏上閉眼安睡。看著這隻一手便可以捏死的鳥兒,他惡作劇地想著要是自己把它當作宵夜幹掉吃到肚子裡頭,那傢伙回來後不曉得會有什麼表情。
  遠方傳來一陣騷動,鳥兒被驚嚇得振了振翅,才又低頭睡去。
  (呵~想想而已。放心,我不會吃你的。)他有點心虛地在心底對鳥兒說道。
  窸窣聲傳入耳中,有誰在往這裡靠近,剛剛那場騷動想必也是來者引起的。空氣中傳來些許的血腥味,司縵大意地以為是店長因為丟下他而良心過意不去,打了野味來慰勞他。等到那股濃濃的血腥味近在百米範圍時,他才驚覺來的是一股陌生的殺氣。
  (糟糕!)
  司縵下意識地縱身跳下大樹,拎起背包藏匿到粗壯的樹身背後。地上的營火仍有餘溫,想必來者已經發現了他的蹤跡,才會一直往這裡前進。
  刺鼻的血腥味讓他意識到危險正在向他靠近。那一種濃稠的腥味並非獵捕野生動物留下的餘味,而是人血的味道。來者若非是身上正受著重傷的人類,便是他千不想萬不願遇到的對手──吸血鬼。他緊張地從背包側袋中取出了針筒和黑色噴霧劑,塞進褲袋中,手中緊握店長臨走時留給他的黑色小刀。聽著來者的腳步越來越靠近,豆點大的汗珠不斷從他的額角滲出。
  腳步聲在營火殘渣前停了下來,司縵連大氣也不敢一喘。要知道吸血鬼的五官敏感度和他不相伯仲,甚至極可能遠在他之上,稍微一個不小心,他便要一命嗚呼。一陣踢踏聲響起,鋁製的餐具發出碰撞聲,對方似乎很不客氣地在摧殘眼前可見的一切。
  到底是誰?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其實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底。對方身上濃濃的血腥味再加上那種摧殘萬物的暴戾舉動,他正是遇上了自己最不想遇到的對手──魔宴。
  千萬個點子在腦中盤算,但他仍舊打不定主意自己究竟應該要採取什麼樣的應對措施。司縵知道對上魔宴他的勝算幾乎只有20%,要是個小嘍囉還勉強可以應付,若遇到哪個喪心病狂的小頭目,他也只有等死的份了。
  偏偏那該死的傢伙又回去了!要是有他在,勝算肯定會大大提高。
  (你不是要找他們嗎?現在人家出現了,你倒風流快活去了!)他在心中咒罵了店長千萬遍,最終決定先用拖延戰術,等待店長回來一起對付魔宴那傢伙。
  才打定主意,便傳來那傢伙的聲音:「我已經知道你在哪裡了,還不乖乖地給我滾出來?」
  在這樣的窘境之下,就算要打拖延戰,也得先保住命才行。在這麼近的距離之內,他要如何逃到安全距離之外呢?對方已經發現他了,只要輕舉妄動,可能連步子都沒踏穩命就沒了。
  正在躊躇應該如何是好的當兒,一直安睡在樹上的鳥兒突然唧叫了一聲,鼓動翅膀在枝椏間飛動,然後衝上枝頭直直往天上飛去。對方沒料到鳥兒會突然躁動,注意力一不集中,便讓司縵有了乘隙的機會。
  念頭才一上腦,司縵幾乎是同時彈跳著起身,拔足便往森林的另一頭跑去。
  對方很生氣地罵了一句,急急便由後緊追他。
  他在心中暗暗感激著鳥兒在千釣一髮間救了他的性命。這份恩情,他發誓有命一定會報。
  狂奔了幾十公里,司縵忽左忽右,九拐十八彎的跑法有效地把敵人拋在安全距離之外。他慶幸自己早上一整天都在森林裡頭走動,早熟悉了整個地形。只要對方不諳地形,便很難追上他。但也不能一直跑下去,力氣總會有用盡的一刻,只希望店長那之前能夠及時趕回來就好了。

  *    *    *    *    *

  來來回回跑了逾三個小時之後,司縵開始覺得體力不濟了。他開始有點後悔自己平日總是不屑於設置陷阱捕獵,這樣至少可以利用一些小陷阱稍微拖慢那傢伙的速度。再不熟悉地形的人,接連跑上個數十回,也能大略能捉摸得到個雛型,現在的情況對他而言是大大不利。
  後面的傢伙看來還力氣十足地在追趕著他,這下子真的要完蛋了嗎?逃了幾個小時,再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該死的店長又還沒有回來,他知道不能再一廂情願地期待別人前來營救,這一場追逐戰必須尋找時機結束才行。
  他繞過一片2公尺高的樹叢,轉身朝不遠處的樟樹林跑去,迅速躍上了樹,在枝葉間穿行。樟樹獨有的氣味或許可以讓他蒙混個幾秒,只要能爭取上個半秒,便足以讓他採取行動。
  司縵在其中一棵樹上找到了藏匿點,摒息以待。等了幾秒,卻未見敵人的影子。
  (難道追丟了?)還在懷疑是不是自己藏得太好的當兒,尖銳刺耳的聲響如雷嗚般震痛了他的耳膜,司縵本能地用手去摀住雙耳,聲音仍舊透過指縫傳入耳中。頭痛欲裂的感覺一下子襲來,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幾乎快從樹上掉落地面。

2009年6月26日 星期五

變身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狩獵(二)──捕獸

  凌晨兩點鐘到達這一座被納入森林保護區的約定地點時,店長已坐在樹上等他。
  一見到他那悠閒的模樣,司縵就忍不住有氣。
  「這個背包很重耶,早知道讓你來揹好了。」
  「你知道裡面有我不喜歡的東西。」店長慢條斯理地應道。
  聽見他一針見血的答案,司縵只得悶哼一聲,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背包放下。
  「你先到處去逛逛吧!」
  終於到了大展身手的時機了!司縵興奮得如同飛出籠中的鳥兒,急著把那木製小發射器套在手上,帶上登山小刀,閃身消失在叢林之中。

  看著司縵消失的身影,他又墜入剛才的思緒之中。
  臨出發之前,他去探過她。
  她一直坐在窗前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呆,是記起些什麼了嗎?
  要是真的恢復了記憶,她會記得自己嗎?記得該如何?不記得又如何呢?他笑自己的多餘,不是明明決定要放手的嗎?
  拉起右手的袖子,他審視自己的傷口。經過一天的時間,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暗紅色的疤痕從掌心一直延伸至肘窩,再過兩天應該會全無痕跡。一切如同不曾發生過……,當真應該如此嗎?
  經過兩夜的纏綿,他是多麼不想離開她的身邊。如果可以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一輩子,那又何嘗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自私的念頭才湧上腦海,他便搖頭想就此把它揮掉。(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毀了她的生活。)
  夜深的森林裡頭比起城市有生氣得多,耳中傳來大大小小數百隻夜行動物或昆蟲所發出的窸窣聲。是蛙類、鼠類、飛蟲,還有獵食者潛伏的聲音。他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司縵的氣味就在離他十公里遠的林間,像是看中了獵物,氣息變得低緩而細弱,正在伺機行動。
  (狩獵嗎?還是這小子比較適合呢!)他合上雙眼,覺得自己仿佛可以透過司縵的眼睛看到他的週遭、他的獵物,感受到他那因為血的氣味而鼓譟的每一根血管。

  *    *    *    *    *

  司縵隱身在矮叢裡,他可以聽到那隻大型貓科動物輕緩地移動著身軀。(被發現了嗎?)他在心裡想道。
  這一下子,便成了看誰獵誰的有趣遊戲了。
  司縵決定不動聲色地和它比耐力。十幾分鐘過去,當那隻動物又移動了身體半吋時,他得意地笑了。(這傢伙想必是餓得發慌,一點耐性也沒有。)
  以獵物移動的身型來估算,預計它應該有2公尺長,體重也該有150公斤左右。在這個年代,還能長得那麼精壯,實屬難得。每當它靠近一步,司縵便更興奮一點。隨著目標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幾乎要忍不住開心得叫出聲來。這是一種久違了的感覺。畢竟還是森林適合自己呀!
  在自己快進入那猛獸的躍程內之前,他率先採取了攻擊。要是慢了半拍,他可要變成了那頭動物的大餐了。他啟動手中的小型發射器,放出了四支短箭,射中了目標。大貓生氣地吼了一聲,發狂著朝他跳去。
  司縵以最迅速的動作踏上身後20米的大樹,然後借力以居高之勢朝那隻大貓的背上跳去。獵物背上中了他的一腳,怒吼著轉頭便朝他的腳咬去,他另一隻腳一蹬,踩著大貓跳到它面前50米處,和它對峙著。
  這隻猛獸想必沒有見過人,看到司縵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被嚇一跳地有點退縮,但隨即又吼著朝他撲去。
  司縵越玩越起勁,高興地跳開躲避它的攻擊。大貓眼見自己撲了幾次空,惱怒地轉身與司縵對望,不敢輕舉妄動。
  「怎麼?不敢動了?」司縵也不管那頭野獸聽不聽得懂,「在等機會嗎?」
  獵物的呼吸變得沈重,似乎是剛才放出的那幾支箭上的藥效發作,身體開始有點遲緩。
  他有點掃興地對著它嚷嚷:「喂,不行了喲?才那麼兩下子,早知道不放麻藥了。」
  大貓慢慢在面前倒下,司縵嘆了口氣,走到它跟前去拍打它的臉。它發出一聲悶哼之後便沒有了反應,司縵懊惱地坐在它身邊用力地拍了拍了它,希望它能就此醒過來,卻徒勞無功。
  從褲袋裡頭抽出了登山刀,司縵正在考慮究竟應該要等這隻猛獸醒來再和它一決勝負,還是要直接宰了它拿來祭五臟廟。
  「現在要遇上這樣的對手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呀!」他幾乎是倚在那隻昏倒了的老虎身上自言自語,手上還不斷在那美麗的黃黑條紋皮毛上撫摸。
  肚子不爭氣地發出巨響,司縵苦笑著摸了摸肚子。「看來肚子已經幫我做了決定。」
  打定主意之後,他把小刀重重地插入土中,索性整個人躺下,把大貓當成了枕頭。「遇到我算你運氣不好,不過我會讓你死得很痛快的。」他伸出手繞住大貓的頸,打算使力讓這隻動物一次就斷氣,卻被突如其來的小石子打中右手肘的神經穴,無力地岔了手。
  司縵生氣地朝剛才他借力的那棵大樹大罵:「你想幹嘛?打擾別人打獵是一件很沒有禮貌的事情!」
  樹上傳來了店長的聲音:「這是瀕危動物,你殺死它就觸犯了法律。」
  「我管他什麼法律,現在它是我打到的,就應該隨我處置。」司縵咬著牙狠狠說道:「再敢妨礙我下一個目標就是你了。」
  「是嗎?」店長的聲音不知何時到了身後,司縵機警地翻身站起。(早就知道你會有這麼一招,這次騙不了我啦!)但眼前空空如也,沒有店長的蹤影。
  「你以為我會一直用同一個招數嗎?」這回跳到另一棵樹上了。
  「你這個卑鄙的傢伙,夠膽子就出來和我面對面打一場。」司縵氣得不住跳腳。
  「好」字才傳到耳中,司縵便覺得自己的右腳被踢中,一時站立不穩往前撲去。他急著用手撐地反身便回腳踢去,未踢中任何物體腕上卻又一痛,整個人屁股著地跌坐在老虎身旁。
  「你這傢伙給我出來!」他氣得揮拳在空中亂舞,「快給我出來!」
  黑色的霧氣在眼前凝結,慢慢現出了原形。店長站在霧中盤手看他,嘲笑似的眼神有濃濃的挑釁意味。
  司縵站起身,揮拳便朝他打去。店長卻閃身避過,並轉往森林的另一頭跑去。
  「你給我站住!」
  「你期望我傻傻站在那裡讓你打嗎?」店長頭也不回地擱下話,一轉眼已遠遠把司縵丟在後頭。
  「可惡的吸血鬼!我已經忍你很久了!」
  氣得咬牙切齒的司縵眼放青光,俯身變成了一頭身型巨碩的灰狼,怒吼著朝那黑色的人影疾速追去……

  *    *    *    *    *

  營火傳來陣陣香味,司縵的肚子不爭氣地狂叫起來。他生氣地轉了個身,換了另一個姿勢躺在大樹的枝幹上,背對著營火。
  坐在營火前烤著香噴噴兔肉的正是店長。他看了一眼仍在賭氣的司縵,伸手拿起旁邊的杯子朝他擲去。
  「」的一聲,鋁製的杯子打在樹幹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一直氣在心頭的司縵更為光火地轉身跳下大樹,快步走向營火,一把奪過他手上的肉串大嚼起來。
  看著大快朵頤的司縵,他滿意地抿嘴笑了。
  「笑什麼?」司縵瞪了他一眼,「你欠我一頓虎肉大餐,這筆帳遲早要跟你算!」
  肚子填飽後,司縵的氣也已消了大半,竟然很有興致地到森林另一端的廢湖中取水煮起藥草茶。
  「這水不能喝吧?」他望了一眼黑色的湖水,對司縵說道。
  「我知道啊,」司縵把杯子遞到他的面前,「淨化後就行了。」
  他望向司縵,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淨化能力不是這麼用的吧?」
  「管他的,只要派得上用場誰規定不準這麼用?」
  雖然知道司縵在強詞奪理,但誰叫他放走了人家到口的獵物呢?他不作爭辯地替司縵淨化了杯子裡的水,讓他開開心心地煮茶去。
  喝著司縵煮的茶,熟悉的味道讓他不自覺想起以前那段日子:他、司縵,和萊姆。
  未遇上萊姆之前,他一直獨居在森林深處,無時無刻害怕著遇見任何人,膽戰心驚地在過活。生活在遇上萊姆後有了巨大的轉變。後來,才經由萊姆認識了司縵。司縵是個急性子,不喜歡他沈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的個性;而萊姆一直是他們兩人的中和劑,總扮演著和事佬的角色,三人才能相安無事地共處了幾個世紀。
  萊姆死後,他和司縵少了中間人,竟然還能和平共處18年,也算是奇蹟了。司縵其實在心裡是討厭他的吧?經常被他氣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要不是因為覺得虧欠萊姆,他早就回到理想的居住地了吧?
  和人類相處對他而言不是難事,在變身之前他本來就是人。雖然當時身邊有不少把他們當成異類的人,但也總算學會如何在人群之中存活。司縵則不同,自小在叢林長大的他受不了人類世界那一套人情關係,即使和人類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他到現在還是不習慣,經常大嚷無聊,說著要回到亞馬遜最後僅剩的一小片原始林去生活。
  他轉頭看司縵,身旁的小夥子食足飯飽後正嚼著草舒服地躺在地上。要是沒有了牽絆,他會更自由快樂地過活吧?不用守著那家店、陪在他這個沈悶的傢伙身邊、不用天天對著客人堆笑臉,只需要忠於自己……
  他放下一直捧著的鋁杯,打算對司縵說出自己未曾告訴他的想法。「如果……」
  「這個世上沒有如果,」司縵卻打斷了他的話,「該發生的始終會發生,不會發生的怎麼做都是枉然。都叫你不要老是想些有的沒的,小心被茶噎死。」
  「我很累,要睡啦!」司縵起身躍上大樹,逃離這一場談話。
  他拿起杯子,小啜一口藥草茶。
  苦苦的滋味傳遍舌尖之後,他感受到一絲難能可貴的甘甜。

2009年6月25日 星期四

變身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狩獵(一)──啟程

  當店長說要狩獵的時候,司縵還以為他的耳朵有問題。
  「你說什麼?」他吃驚地問道。
  「我說,狩──獵──。」店長漫不經心地閤上手中的書,轉而看他。
  「你不是很多年都沒幹這種事了嗎?」司縵用一種看外星怪物的眼光打量著他,「怎麼會突然轉性了呢?」
  「因為我想幹掉那傢伙。」他緩緩地應道。
  從他的眼中,看不出絲毫的忿恨,或者應該說根本沒有任何情緒的存在,這一點讓司縵打從心底發毛。
  「那……,」一害怕,司縵講話結巴的毛病便要犯,「我們……,幾……幾時開始?」

  「今晚。」
  「今晚?!」
  「有什麼問題嗎?」看到司縵大驚小怪的模樣,他皺起了眉。(這傢伙,說到狩獵應該很興奮才對,怎麼就一張膽戰心驚的臉呢?)
  「沒……沒有。」司縵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
  (認識他幾個世紀以來,他第一次自動說要狩獵。看他平日一副深沈而難以捉摸的個性,任誰都會害怕吧?)
  (他該不會是嫌我在他身邊待久了覺得厭煩,想找個藉口把我除掉吧?)
  想到這裡,司縵突然脖子上一陣巨痛,忍不住叫出聲來。
  「你幹嘛?」他摸著紅痛的後頸跳開,對著店長大聲問道。
  店長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轉頭繼續看他的書,「不想去就別去。」
  「去……」仿佛心事被看穿,司縵漲紅了臉,「誰說我不去的!我去打電話給小璐,請他晚上替我代班!」說罷快步走出休息室。

  *    *    *    *    *

  十二點正,他站在鐘樓頂。
  剛敲了十二下的鐘聲代表約定的時間已到。司縵卻不見蹤影。
  (這個傢伙,失約了嗎?)
  從樓頂往下望去,他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人。也只有這裡,是可以同時見到最多人聚集的地方。
  年輕人雖然戴著口罩,卻神態自若地坐在草地上談談笑笑;談到忘我時,大膽一點的甚至扯下了「礙事」的口罩,大口大口地喝著便利店買來的飲料。即使沒有酒精,大家仍在極度的歡欣之下看起來醉意盎然的。果然,哪個年代都一樣,也唯有青春正茂才有資格風花雪月啊……。
  這副光景讓他想到了自己。忘了是多久以前,自己也曾經年輕過。即使在那個戰後的年代,物資是多麼匱乏,父親還是有辦法讓他們兩兄弟快樂地度過童年。再怎麼窮,一家四口都不曾覺得辛苦,直到母親去世以後。
  大概是在母親去世之後吧?他這麼想。年代太久遠連記憶也變模糊了嗎?還當真是太老不中用了。母親因病過世後,即使遇到再大困難都能一笑置之的父親便開始變了,起初是常待在房裡頭足不出戶,後來反而三天兩頭都不見他回家……。
  母親去世那年他剛好十八歲,哥哥大他兩年,國家仍在一片殘垣斷瓦中。那一場耗盡國家元氣的16年戰爭才結束十幾年,經濟在長年的戰事底下萎靡不振,而父親和哥哥一直沒有辦法找到工作。別人看到他們一家,輕者便是低頭走避,更甚者還會朝他們丟擲石塊。小時候每每被石塊丟中,兄弟倆總會生氣地想予以還擊,對於這點,父親倒是比較淡然,他總是阻止兩個小兄弟和別人起衝突。「對他們來說,我是害他們家破人亡、一無所有的罪人吧?」父親會笑著這麼對他們解釋。在他看來,這深深的笑意之中隱藏的是更為深沈的悲哀。
  草場上出現了司縵的身影。揹著背包的他走向三五成群坐在地上談笑的年輕人,倒像是個姍姍來遲的夥伴。年輕人看了他一眼,還有人向他招手示好。司縵回手示意,並沒有停下腳步,經過年輕人的身邊,向左右兩旁不停張望。
  永遠看起來只有十七歲的傢伙,和人群站在一起還真不怎麼起眼,充其量也只是個長得較好看的小夥子而已。
  (永遠年輕……真的是一件好事嗎?)他輕輕嘆息,化為一團黑霧,朝那個永遠長生不老的便利店店員飄去。

  *    *    *    *    *

  (這傢伙跑哪兒去了?)司縵四處張望,都不見店長的蹤影,這令他心中有點惱火。
  自己明明已經遲到了,他竟然比自己還晚?還不會怯懦失約了吧?就知道他沒有勇氣做這種事情,狩獵……,哼,說得倒好聽。從前自己和萊姆在捕獵時那傢伙就只會光站在一旁看而已,要他親自下手,終究是不可能的事吧?
  身後傳來熟悉的氣味,還未轉過身,便聽到店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遲到了。」
  司縵嚇了一跳。沒想到那傢伙會來得那麼快,竟然近在咫尺……難道他的靈敏度退步了嗎?
  「你退步了。」未等他先開口,店長便道破了他的疑惑。
  「哼,一時失手而已。」司縵紅了臉,倒退兩步,和他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之後,才開始為自己辯護。
  「一時失手,小命就不保了。」店長冷冷地望他,「要是你待會兒不提起精神,十條命恐怕也不夠賠。」
  「我知道──,」司縵不屑地別過頭,「我開始狩獵的時候你還不曉得在哪裡呢!少來對我說教。」
  聽他這麼一說,店長抿嘴笑了。「還真是會倚老賣老的小傢伙。」
  「是你不懂得敬老尊賢,沒禮貌的老頭。」
  被司縵這麼一挖苦,他又笑了。
  「裡頭裝了什麼?要去野餐嗎?」他望了一眼司縵的背包,饒有興趣地問。
  「舊玩意。」司縵打開背包,從物品堆中找出了一部套在手上用的捕獵工具。
  小小的木製射擊器下方有四個孔,用來套在四支手指上,上方有裝備八支小箭頭的設置。只要用姆指按下發射鍵,能夠控制四箭齊射抑或單箭發射。這是他十九世紀初在亞馬遜叢林生活時當地的朋友送他的禮物。
  店長接過了司縵遞過來的發射裝置,「你打算用它來射什麼?兔子還是老鼠?」
  「哼!」司縵聽後不太高興地把這個木製小玩意兒從他手上搶了回來,「這是古董耶,舊時代的老朋友送的,我高興怎麼用就怎麼用,你管得著?」
  看著這個容易動怒的年輕老頭,店長沒有回話,只意味深長地望他。
  「吶,還有這個──」司縵繼而從背包裡掏出了不少「寶物」,其中有一本早已翻得破爛的泛黃雜誌、一把登山小刀、一套小型炊具、兩個鋁製小杯、兩個鋁製的盤子,當然也少不了湯匙和叉子。
  看到背包裡頭裝了那麼多東西,店長顯然有些吃驚。「你真打算在那裡野餐嗎?」
  「你管我!」司縵收拾著拿出來的物品,「你還希望我生吞活飲嗎?我要好好用人類的方式來享受獵物的美味。」
  店長無奈地看著司縵一件一件如數家珍似地把物品放回掏空了的背包,一件物品吸引了他的目光。
  背包上的環扣繫著一條牛皮繩製成的鏈子,上面串著一只發光的銅戒指。戒指的中央位置被人用刀子深深地刻上了字母「L」──那是萊姆的遺物。
  看著一臉認真在整理背包的司縵,他突然十分感慨。距離上一次狩獵,有幾個世紀了吧?那時除了司縵,還有萊姆。三個臭皮匠湊在一起,幾乎把原始林鬧翻天,那一種快樂,隨著他們離開森林走入人群而消失殆盡。讓他感到難過的不是失去了自由自在的快樂,而是失去了萊姆。
  當初提出離開森林的是萊姆,他和司縵向來都任由這個餿主意最多的老友為他們做任何決定,因此當然沒有異議。但在事情發生之後,他卻深深地意識到自己必須為那起事件負上極大的責任,想必司縵和他有著相同的體悟。然而,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痛苦、難過,都已經無濟於事。
  他從未問過自己是否後悔走入人群,因為這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事情了。也或者,是他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懊悔。這一點,司縵和他不同。萊姆死後第十年的某一天,司縵突然在對他說「要是一直待在那裡就好了!」之後痛哭失聲。當時他望著眼前如孩子般哭泣的司縵,難過到了極點,卻流不出一滴眼淚。能讓壓抑在心中十年的悔意恣意發洩,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惜的是他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因為從二十三歲起,他便已經沒有了哭泣的權力。
  「好了,可以走了。」整理完畢的司縵滿意地拍了拍身後的背包,朝他笑道。
  「嗯。」他點頭示意,按下手中的通訊器把資料傳送給司縵。「兩個小時後,我們在這裡見。」
  「咦?不是一起走嗎?」司縵一臉的不滿。「這樣對我很不公平,你會飛耶!」
  「難道你想要我帶著你飛嗎?」他冷笑一聲,「你自己有手有腳,不是靈敏得很?還是你想明天新聞頭條大炒看見空中飛人的奇異事件?」
  司縵為之語塞,卻仍很不甘心地望著他喃喃自語。
  「我還有一件事要辦,你先出發吧!」他拍拍司縵的背包,突然警覺性地縮回了手。
  司縵見他臉色驟變,下意識地退後。
  「給我站住!」
  聽到他的斥責,本想拔腿就跑的司縵只得惶恐地停下腳步。
  「怎……怎麼了?」
  看到司縵開始結巴,他知道背包裡肯定還有古怪。
  「背包打開。」
  司縵心虛地卸下背包,戰戰兢兢地拉開背包的繩索。
  「不是這裡。」他指了指背包側邊的小袋子。「這裡面是什麼?」
  司縵停住了手,遲疑地抬頭望他:「這個……,你還是不要看吧!」
  「我叫你打開。」他鐵青著臉,變了個人似地向司縵命令道。
  司縵猶豫了一下,只得硬著頭皮把側邊的袋子打開,拿出裡面如針筒般大小的銀色液體,還有一個能大小足以藏在掌心的黑色小噴劑。
  他倒抽一口涼氣,渾身覺得極度不舒服起來。看見司縵的表情,他可以想像自己的臉色到底有多麼難看。
  (這傢伙究竟是想幫忙還是要搗蛋?)他在心中暗忖。帶著足以讓他致命的武器在身上,卻竟然不支會他一聲。
  「啊……,」司縵試圖為自己解釋:「這個是……」
  「我知道。」他打斷司縵的話,強忍著右手熱辣如灼的痛楚,「下次小心點,粉沫沾到背包上了。」
  司縵恍然大悟地把手上的物品小心地放回背包側袋,「噢」的一聲便飛也似地狂奔而去。

2009年6月24日 星期三

變身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麻醉(三)──信念

  槍聲響起,赫爾姆應聲倒地,子彈從左後方貫穿胸部而出,血汨汨地流了一地。
  顧不得地上那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班尼馬上為奕一解開和赫爾姆拷在一起的手,扶起搭檔走向警車,並馬上差遣年輕警員即刻向總部報告要求支援及救護車。
  「你沒事吧?」班尼用手捂住奕一流著血的後腦勾,鐵青著臉問道:「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警隊編號是什麼,還有住在哪裡。」
  「我沒事,」剛歷經一場「劫難」,奕一有些失血的徵狀,靠在警車後座上乖乖地向班尼報上了姓名和個人資料。
  見奕一看來沒有大礙,班尼鬆了一口氣,趕緊替奕一止了血,便去幫同事收拾殘局。

  然而,麻煩事還在後頭。赫爾姆的家人目睹事件的經過,失措得驚聲尖叫,跑到他身邊放聲狂哭。而鄰居聞聲也紛紛跑出來探望。想當然爾,兩次朝赫爾姆開槍的班尼,成了眾矢之的。圍觀的民眾既忿忿又不安地對他怒目而視,有人朝警車丟東西洩忿。後來當中有人沈不住氣開始破口大罵,污言穢語的當兒,有者甚至蠢蠢欲動。還好就在場面快控制不住時,增援很合時宜地到了。
  警力一到,人群便很識趣地散開。赫爾姆最先被送上救護車,然後班尼走向坐在車內休息的奕一。
  「手槍給我,」班尼向奕一伸出手,「你剛剛和疑似病例親密接觸,我得把你送進隔離區。」
  奕一楞了一下,會意地掏出手槍交給班尼。
  「對不起。」班尼接下手槍,「如果不是我一時大意,事情也不會演變成這樣。」
  奕一苦笑著搖頭。
  (爛好人!)望著毫不埋怨他的奕一,班尼心中覺得十分感動。
  「如果你打算換拍檔的話,可以隨時提出申請。」
  奕一又是搖頭。「今晚的約會我去不成了,麻煩你代我打個電話通知她,好嗎?」
  「嗯。」
  班尼點頭,他打定主意,這輩子,這個朋友他是交定了。

  *    *    *    *    *

  「酒……酒……」
  一直躺在沙發上酣睡的班尼不知何時醒了,第一件事便是要找他那「最好的朋友」。
  桌上只剩空酒瓶,他不滿地用力推倒了瓶子,拉著奕一的衣服向他要酒。
  正沈溺在回憶之中的奕一勸不動他,只得替他再叫了一瓶。
  「酒……酒……」班尼躺在沙發上,抱著侍者送來未開封的新酒,如珍似寶地又親又吻。
  「你喝醉了。」奕一伸手要拿他懷中的酒,卻被他推了一把。
  「奕一……,我……什麼都沒有,只有酒……。」他看起來在笑,語氣卻比哭還教人難受,「只有酒而已。」
  奕一鼻子一酸,不禁紅了眼眶。
  一年前如果不是因為救他而開槍,班尼就無需面對社會輿論的壓力。媒體天天在抄作這一起事件,每一天,都有無數媒體跟在身後,除了別人的唾罵,他還得看上司的臉色做人。警方雖然由始至終對外皆撐他到底,但對內他又受盡多少壓力?
  「對不起。」他只能在暗地裡向他道歉而已。
  事件後被隔離的第二天,班尼便來探望奕一了。雖然他以一副無所謂的語氣告訴奕一自己被停職的事,但奕一知道他是難過的。他曾經告訴過奕一,自己當年放棄當跨欄國家代表轉投警隊的理由,就是為了要讓世界變得更好:「只當個運動員不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吧?我要以實際的力量,成為推動這個世界走向美好的一份子。」那時,他的眼神是滿滿的期待。如今,他已失望透徹了嗎?那所謂的美好,真的存在嗎?
  「來,」班尼花了不少時間打開酒瓶之後,便殷勤地為奕一倒酒來。「我們喝一杯。」說是倒酒,但大部分的酒都倒到地毯上去了。
  「我們剛才已經喝了很多了。」奕一拉開他仍繼續為滿了的酒杯倒酒的手。「而且這杯酒已經滿了。」
  「再喝一杯。」班尼誇張地用手朝他比劃著。「一杯就好。」
  「就一杯。」奕一奪過他手上的酒瓶,「我來幫你倒。」
  酒還沒倒好,耳中便傳來班尼的打呼聲,奕一轉頭看他:又睡著了嗎?
  剛開的新酒還滿滿地只倒了兩杯,奕一輕嘆口氣,只得自斟自酌起來。
  白天的班尼總是很堅強,既不需要他為那起事件道歉,也不許他為救了自己而道謝。
  (他是個很好的人,至少,對我而言,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即使把送他進隔離病房,他也不曾埋怨過他一句。因為他知道班尼的做法是對的,班尼就是自己一直很想效法的對象。
  (如果換作是我,我做得到嗎?)
  腦中突然想起她曾經問他的話:「如果我患了流感,你會是第一個來把我捉走的嗎?」
  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卻沒有把握自己能做得到。要是沒有了她,他的生活會比死更難過。
  今天早上負責送疑似病患入隔離區時,其中一名病患的小女兒拉著他的衣角不放,一直哀求他放過她的父親。
  「醫生、醫生,請你不要捉我爸爸好嗎?我爸爸他是好人。」小女孩不斷地對他重複這幾句話。
  他正想向小女孩解釋時,旁邊的家人卻先一步把女孩拉回了身邊:「他不是醫生,他是警察。警察不會救人,他們只會把人送進地獄而已。」
  女孩聽了家人的話後十分害怕地躲在大人身後,遠遠望她的神情充滿了恐懼與怨恨,那眼神讓他難以忘懷。
  (這是個什麼世界啊?我也只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而已。)
  他望向身旁的班尼,正是這一份堅定的信念把他們兩人牢牢連結在一起的吧?
  但是沒有人能夠瞭解呢……
  (她呢?她會瞭解我嗎?)
  他一杯接著一杯在喝,想得越多不自覺亦喝得越多,等到發現自己喝多的時候,人已經半醉了。
  班尼再次醒來,這一次人已清醒不少。
  「咦?你還在呀?我以為你已經棄我而去了!」看見坐在身邊的奕一,他神色高興地笑道。
  「去你的!什麼棄你而去?少來這一套。」奕一伸手撞他。
  班尼揮了揮酒所剩無幾的瓶子,伸手又叫了一瓶。
  奕一阻止不及,只能干瞪眼。「你還喝?過量了吧?」
  「怕什麼?我又不開車。」
  見他一副耍賴的模樣,奕一知道是怎麼樣也勸不了他的。


  酒過三巡,奕一走出警察俱樂部時,已過凌晨2點。
  他探過錶,帶著醉意走在街上,朝和家相反的方向步去。
  路上冷冷清清的,不但沒有人影,連動物也難見一隻。
  (這個世界上能死的都死了大半了吧?剩下的只不過是在苟延殘喘而已。)
  酒精讓他的腦袋無法克制地老想一些消極的念頭。
  「如果沒有你,我連苟延殘喘也活不下去了。」他對著天空自言自語,又自顧自地笑起來:「真好笑,你真是懦弱無能的傢伙……還以為自己很能幹,只是懦夫一個!懦夫!」
  (當警察有什麼用?還不是被萬人唾罵的角色!有個屁用!)
  他坐在街道邊自嘲自諷了一番,才滿意地起身繼續他的路程。
  這條熟悉的道路他和她攜手走過無數遍,兩人散步的時候總是靜靜的,雖然她不說話,卻會無時不刻給他最溫暖的笑意。
  在這附近有一間24小時便利店,他們偶爾會一起到那裡去購物。還有一個幾乎要被人遺忘的小公園,裡頭有一座不再啟動的小型噴泉。她總說噴泉上的小鳥雕像很逼真……。
  等到自己發覺時,他已呆站在她家外頭的街道上。從這裡可以看到她房間的陽台,裡頭漆黑一片,想必她已經睡著了吧?
  他搖搖頭,笑自己做的傻事。(該是時候回家休息了,明天還有工作要做。)
  涼風吹過,他感到一陣寒意。即使再也沒有四季,冬天的冷冽像深深刻印在他的心中,他必須堅持下去,等待春天到來的那一天。
  離開她家,他走向附近的小公園,只要穿過那座公園,他家就在另一端。
  快到公園入口時,眼前突然閃過3條黑影。他揉了揉雙眼,心想大概是自己喝得太多以至出現了幻想,隨即而來的巨響卻猛然令他酒醒了大半。
  那類似槍嗚的聲音接連響了好幾聲,他拔腿便朝槍聲處追去。
  在小公園中央處的噴泉上,他看到3個黑影在追逐。其中2人名顯然在圍剿另一人,被追趕的那人動作遲緩,像是中了槍傷。不一會兒,追逐戰便結束了。其中一人踩在那受傷者的身上,毫不憐惜地朝他又開了兩槍。
  在這種情況下,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袖手旁觀的。只是難以置信的是,在這個疫病肆虐的情況底下,竟然還會有人在此殺戮?
  他緩緩向3人移動著,眼前的情勢對他而言大大不利,他必須等待適當時機,才能一舉制服兩名惡匪。
  「砰」的一聲,持槍的男子又無情地在受傷者身上開了一槍。他再在忍耐不下去,拔槍便朝他們兩人指去:「不許動!我是警察!」
  聽到警察二字,3條人影皆顯得愕然。
  奕一舉著槍向他們靠近,昏暗的路燈把燈下的4條人影照得如鬼魅般嚇人。
  站在持槍者身邊的助手看見奕一,首先嚇了一大跳,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奕一看見他的反應,在心中盤算著應該要由他先下手。
  沒想到看清楚他的模樣之後,比他更為震驚的倒是奕一自己。那一身灰衣的不正是自己常去的那間便利店的店員嗎?持槍的是一名素未蒙面的黑衣人,而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是一個似人非人、長著一對獠牙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