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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31日 星期日

變身 第四章


第四章 黑霧

  奕一要求連結通訊的時候,她正在洗手間忍受著五臟六腑翻騰的折磨。焦慮不安的牛奶不住在門外狂吠,時而用爪子在門板上刮划。
  這一些她都無暇理會。
  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嘗試了。
  自從兩天前第一口食物被身體拒絕後,她就一直無法進食。胃部的空虛讓她覺得心浮氣躁,這促使她不斷嘗試,然後不斷嘔吐,處於極度的惡性循環之中。
經過幾天的調養,原本以為已經無恙的身體,原來只是自己過於樂觀天真的想法嗎?不僅是食物,連水她亦沒有辦法攝取。少了能量的來源,還活得下去嗎?
  不,還不能死。她要一直撐下去,不能就這樣倒下。即使一直以來過著不痛不痒,再平庸不過的生活,她從未想過要放棄生命。還有要做的事……,還有未完成的事……。人在危難或瀕死時總會本能地求存,如果沒有這一場病,她或許不曾察覺自己擁有如此堅強的潛在求生意識。
  門外的牛奶由狂吠轉為嗚咽,仍不斷地用爪子刮著門板。
  「放心,我沒事。」她勉力讓自己坐在浴缸旁,頭倚靠在洗手間的瓷磚牆上。
  數秒前頭痛欲裂、撕心絞腹的痛苦隨著穢物的吐出煙消雲散,她覺得舒服多了。倚在涼涼的瓷牆,更讓她有一種全身舒坦得就欲睡著的感覺。她就這樣在洗手間的地板上倚牆躺了一整個上午,直到牛奶的吠聲再次喚醒了她。
  「乖,我沒事。」
  她打開洗手間的門,摸摸狗兒的頭,這才發現客廳的通訊連結呼叫燈正在閃爍。
  不用想也知道,是奕一來的電話。
  除了奕一,她幾乎沒有和別人往來。教會收養的那段期間,她和會裡同年齡的兒童處不來,大家沒有共同話題,沒有人願意和她做朋友;中學時期,她永遠是最不起眼的那個,成績不好不壞、表現中規中矩、和人永遠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而大學課程基本上全靠在家自修,除了報名、考試和領取文憑那天,她不曾踏進校門一步。
  她討厭人群。要同時面對那麼多人,對她而言是很困難的事,因此中學畢業後獨自一人搬出來住的時候,她確實鬆了一口氣。
  工作了4年,她從未和委託人見過面。一般上委託人都是通過電郵和她聯繫,只要確認款項匯進戶口,她便會以郵件方式把評估所得的風險概率寄給對方。她自覺這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很適合她,至少她活得很自在。如無意外的話,她可以預見自己會這樣安穩地度過一生,直到兩年前因緣認識了奕一。
  那一年,歐洲爆發了前所未見的噬肉菌傳染疫病。這是由一種新型寄宿噬肉菌所引起的傳染病,它能夠透過空氣傳播,從毛孔進入人體,感染巨噬細胞病變,在體內反噬感染者,最終導致患者全身肌肉被侵蝕而死。疫情受到控制之後,歐洲當地通緝了一名從東盟前往歐洲旅行的細菌學家,並以私帶傳染性菌體的名義起訴他。這一名僥倖在該場疫病中存活卻失去了半邊身體的細菌學家,在赴歐前恰好曾委託她做過風險評估;而奕一則是負責這宗案件的警員之一。
  接聽電話之前,她走到鏡子前審視一番,以確保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糟糕。鏡中的自己看起來憔悴、蒼白,但還不至於讓人覺得病入膏肓。
  這樣也就夠了,她告訴自己。沒辦法完美地見他,至少也不要令他太擔心才是。
  她把几上只咬了一口的漢堡遞給了牛奶,牛奶張口咬住了漢堡,跟著她走到客廳,才坐在地上大快朵頤。
  按下應答鍵,牆上的巨大通訊屏幕出現了奕一擔心的臉。
  「妳沒事吧?」
  「嗯。」坐在沙發上的她朝著屏幕微笑道:「還好。」
  「剛才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沒人接,我還以為妳出事了。」奕一鬆了一口氣,「我在  想妳要是再不接電話,我就要請假去找妳了!」
  「你工作忙,放心我會照顧自己的。」她淡淡地應道。
  「還在生氣嗎?」
  「沒有。」
  「對不起,別生氣了,好嗎?」
  她長嘆了一口氣,其實他根本沒有做錯,為什麼要道歉呢?一切只是她在耍孩子脾氣而已。
  「怎麼了?還是不舒服嗎?」奕一端詳她的臉色,似乎不太放心:「有沒有好好吃東西呢?」
  「有。」她不自覺地對他說了謊。
  要是知道她沒有辦法進食,他真會大公無私把她送到醫院去嗎?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她不想再問第二次,亦不希望當真有那樣的情況發生來獲知答案。
  「那就好。放工後我去找妳,順便替妳補給一點糧食和水。」
  「嗯。」她對他笑道。
  看見她的笑容,他也回報以一個笑臉,似乎寬心了不少,這才想起了看護犬:「對了,牛奶還好吧?有沒有派上用場?」
  「它很好。」她輕聲叫喚著狗兒,朝它指了指通訊屏幕示意。
  牛奶聰明地朝屏幕吠了兩聲,對著畫面中的奕一殷勤地搖著尾巴。
  「精神不錯嘛!為了獎勵你,晚上我買優質狗糧來給你。」
  「我已經獎勵它了哦!」她頑皮地朝奕一打了個眼色:「它剛吃了一個漢堡。」
  「是嗎?牛奶也愛上漢堡了呀?」奕一朝狗兒笑道。
  牛奶對著屏幕又吠了一聲,似乎在回答奕一的話。
  「好了,我要回去工作了。」奕一身後傳來同事的叫喚,「近期流感已經有受控的跡象,等這場戰打勝了我們來一場小旅行吧!」
  「好。」雖然知道這是無法兌現的諾言,她仍舊不掃興地笑著回答。
  疫病像撲不減的火苗在這個如乾草般的世界肆虐,已不是這一兩年的事了。身邊有人死亡早就如家常便飯,身為通訊警員的奕一打從加入警隊便不曾休過假,一起去旅行也只不過是妄想而已。
  要如此抱持希望,才能活得下去吧?
  她一邊疼惜奕一那教人透不過氣的職務與生活方式,一邊在想著自己的病,不自覺地走回房間,來到落地窗前。
  時逢傍晚,窗外看起來卻灰濛濛一片,就像巨大的黑色霧氣,籠罩著這個世界,教人不禁聯想到死亡。
  她搖了搖頭,企圖掃去這不詳的念頭,堅定地告訴自己:
  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呀!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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